绿矮子桃录点了点大脑袋。
“这些都是衡阳宗的弟子,是不是?”
桃录点头。
“你们吃了这村子的食物,对不对?”
他继续点头。
“你们变成这个样子,是装进法器之前,还是之后?”
桃录摇头。
“好了,把他们装回去吧。”
桃录还没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只见他师尊手一抬,周身顿时天摇地转。
顾子衿将他们再度装进了日月壶中。
没有给桃录哭诉的时间,两人跃上房顶,回了阿兰的屋子。
就在他们离去的下一刻,暗地之上,拇指大的两片红翅缓缓浮现,微风一扫,轻轻张合……
木门张合,阿兰守着微微烛光终于等到他们回来。
一进屋,游弋便问阿兰:“这村子好像有一种秘制的毒药,能直接药死一头黑熊,你知道吗?”
阿兰迟疑道:“我知道这药,好像是很久之前传下来的,他们也不常用,只要用这药打猎来的猎物,他们宁可扔掉,也不会吃,好像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游弋心中纳闷,那野狗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它们吃了解药,可又有什么解药是人不知道,而野狗能吃的?难不成……!
桃录那副样子,很有可能是被喂了什么药,这村子秘密不少,还真不能赶尽杀绝,起码得留下两个知情的。
想定主意,游弋顺口询问顾子衿的意见:“咱们先带他们出去?”
顾子衿从他这下意识的举动中找到了快乐,温声回道:“好。”
游弋让阿兰收拾东西,阿兰抱起榻上的孩子,紧搂在胸前,沉默地摇摇头。
顾子衿背起床上的老太太,几人正欲出门之际,听得一声响亮吆喝:“乡亲们,各回各家,那气死村长的假大人,真邪祟现在就藏在咱们村子里,谅他们跑不出村子,大家现在都回家找一找!”
村人持着火把将地面照得通明,人声立时四散开来,他们听到两侧的房子门板嘎吱作响,随后,脚步声笃笃来了,紧闭的门板蓦地拍响!
来人没推动,朝屋子喊道:“阿兰,是我,快开门!”
游弋身后的阿兰浑身颤抖,门外的阿昌重重拍了两下,见房中无人应声,狐疑道:“阿兰?你在里面吗?”
很快,邻居将自家翻了个遍,陆续往村中汇聚,阿昌的狐疑顿时消散,诡异的静寂之后,听得有人拔腿就跑,边跑边喊:“这里!他们在这里!”
阿兰整个人的气力一下被抽了出来,差点软倒下去,游弋把她一搀,扶她坐在身后的条凳上,自己则趴在门缝往外瞧。
瞧了一阵子,他冲顾子衿摇摇头:“没有人。”
他又瞧一会儿,忙道:“快,趁现在,咱们……”
烘地一下,他们仿佛身处蒸笼之中,呛鼻的浓烟一阵舔来,阿兰和老太太直咳!
“不好,他们在放火,快出去!”顾子衿一脚踢开木门,游弋拉着阿兰冲到门外,见村长那个被游弋捏断手腕的小儿子,正狞笑着,手中火把一丢,门前最后的退路全被火焰堵死!
村长的小儿子见顾子衿背上的老母亲,仿若找到天大的证据,大叫着:“看啊!看他背上,我的父亲被那个假大人气死了,变成了恶鬼,而他的背上却背着鬼的妻子!他们就是一伙的邪祟!”
“我呸!”游弋指着他就骂:“你老子成了恶鬼,你亲娘是鬼妻,那你是个什么玩意儿!鬼崽子?”
“你……妖孽!”村长小儿子作势上前,火舌一窜,他就停了。看着游弋身后的女人,说:“阿昌,那邪祟身后站着你的女人,你说,她是被邪祟胁迫的,还是和这些邪祟是一伙儿的?”
阿兰一现身,阿昌一双眼便紧紧盯着她,此时听被人这样一激,恶狠狠道:“阿兰!你说,说你是被他们胁迫的!快说!”
阿兰猛地一颤,根本无法直视那张可恶的面孔,她一直退,退到檐下,退到背撞上了墙,她不得不抬起头来,阿昌,那个她憎恨的男人,畜生,又在对她挥拳了,火焰的光自下而上射来,没由来的,她看见火中躺着一人,是她少年的夫君,劈啪一响,他消失了,只剩那扬起拳头的身影,她噩梦的开始。
杀了他,杀了他,跟他同归于尽……阿兰不知道哪来的力量,浑身好似已经身处火焰,她立时要冲上前去,忽地,胸前一凉,怀中那个小小的嘴巴,耸动着,直往她衣襟里钻。
这是谁?她的孩子?还是那个畜生的孩子?阿兰产后昏睡了一天一夜,她还没有好好看看这个孩子,她也不想看,她厌恶这里,厌恶一切,最厌恶这个从自己身体里爬出来的孽种,就是他们,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是条孤舟,被绑在这个村子,而怀里的孩子,是停舟的碇,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沉舟石!
阿兰要恨她,恨她才能不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决心,随丈夫一同死去。恨自己永远软弱,在恶魔的拳下一次次求饶。恨自己苟且,恨自己肮脏。
恨着恨着,她只觉这孩子全然没有可爱之处,和她一样,那么像她。
阿兰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婴儿软软的脸,她在心里说:你是我,不要成为我。
嚯地,阿兰抬起了头,她的目光从阿昌开始,看过全部村人,又在阿昌结束,她说:“没有人逼我,他们也不是邪祟。今天,我要走,无论生死,我要离开这里。”
字句铿锵。她不说话,像个哑巴,她呐喊过,没人听见,众目睽睽下,她悄悄死去一次,她被火焰包裹,才知道,自己是块石头,烧不化。
阿昌怒吼着:“妈的,臭娘们!老子好吃好喝供着你,你这婊子还敢反咬……”
阿兰上前一步,走到游弋前面去,她目光像钩子,直往人群里钻,她盯住两个妇人,喊道:“于婶子,魏婶子,你们也是被这村人强掳进来,别害怕,这两位是有大神通的人,这次我们一起从这个魔窟离开!”
被她点到的两个妇人显见慌张,两个粗壮的男人拨开人群,走到妇人身边,一下将妇人拎起来,其中一个上前扇去一个嘴巴子,骂道:“你个骚娘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伙邪祟!你们早就商量好要跑,打量老子不知道是吗?”
妇人矢口否认,大哭大喊,将她们拎起来的男人,她们的丈夫,显然不信。村长那个小儿子冷冷一笑,说:“要检查她们和邪祟有没有过接触,还不简单?将她们交给神潭,神潭会决定她们的去留!”
两个男人明显愣住,他们本是想借着教训老婆在村子彰显自己的威严,可现在,要是将女人丢进神潭,那是必死无疑,他们上哪再去抢个媳妇儿回来?
可是不去,村民听到村长小儿子的话,瞬间沸腾,他们热衷举行仪式,参加仪式,这是天的恩赐,天的声音!村人们叫嚣着,撺掇起来,两个男人被架在火上,他们不由想:今天不把她交出去,我会不会成为村人讨伐的对象?
女人还能再抢,大不了忍一忍,命要是丢了,可真就完了!
男人手一紧,拎着女人就往外走,女人们瞬间哭喊起来:“阿兰,你真是害苦了我一条命啊……!”
就在男人刚走出人群,空气骤然一冷,人直坠入寒冬。一阵风,水一样凉过来,村人们回头望去,呼地一下,包围房子的火骤然熄灭!
众人看着余烬上白烟四散,还没搞明白状况,听得一声男人的嚎叫!
两个男人拎着女人衣领的手,蓦地落地,银光一过,匕首回旋着落进一人手中。他甩下一滴猩红的血,看着眼前一众村人,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语气悠闲,却不是在对他们说:“顾宗主,给我画个圈,可别让这些畜生跑了。”
他身后的灰袍男子放下背上的老婆子,不知从哪支起一柄剑,淡淡地说:“要是跑了怎么办?”
正把玩匕首的靛衣男子闻言,抬头一笑:“跑一个,你就刷半个月的碗!”
一道白芒自剑尖放出,不过须臾,村人们只觉自己好似身处白莲地狱之中,骨缝都冒出寒气!即便这样,他们还是四散着逃开,拼了命地,因为,那靛衣恶魔已经追过来了……
游弋废了四根麻核桃,将村人们捆在一起。小孩一捆,女人一捆,老人一捆,男人那捆最少,因有十几个贞烈之人,不堪遭受其荼毒,反抗精神不朽,遂折断了双翼,老老实实,或者说,虚虚脱脱丢在地上。
丢在他们的神潭边。
大邪祟游弋在他们之间翻翻捡捡,试图辨认什么,好一阵,终于挑出那两个让他满意的,他把这两人单拎出来,神情温和,求知若渴:“你们两位刚才是要将自己的妻子沉湖吗?”
两个男人再没了方才的嚣张,含着泪说:“小人有眼无珠,听了他们的谗言,以为您是假大人,怕她们被邪祟蛊惑成为不祥之人,这也是为了她们好,不然谁舍得让自己的媳妇走一遭啊!”
游弋各摸摸他们的头顶,摇着头说:“可是……我真的不是你们口中的大人啊!”
两人本以为会迎来一顿好骂,没想到他竟忽然承认起这个来。也是,一村人都被人给制住了,现在他就算说自己是天王老子,他们也得捧这个臭脚!
他们忙道:“是是是,您不是真大人,您是大好人,好人大老爷,求求您!放了我们吧!”
游弋撸狗一样又摸了摸他们的头,没管他们,在那堆几乎成死狗的男人堆里,继续挑挑拣拣,口中呢喃自语:“是这个……也有这个……”
那灰袍子就跟在他身后,指了指另一个,翻翻找找,又拎出许多人,和那两人拢成一排,整整齐齐码在潭边。
两人一看,这不是平日总跟着村长参与祭祀的村人吗?
未及细想,那靛衣疯子一路摸头,把他们挨着摸了个遍。
众人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又是格外惊惶,兼之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添三分揣揣。
游弋认真摸过去,最后走到水潭边洗了洗手,回到他们面前,郑重道:“咳咳,鄙人现在向乡亲们澄清一下,我不是你们口中的大人,你们认错人了。然后呢,你们说我是邪祟……”
众人连连否认,那疯子被打断说话,把眼一瞪,众人立即噤声。游弋继续说:“你们说我是邪祟……我还真是个邪祟!很多人都恨不能杀了我的,大邪祟!”
众人不敢说话。
那疯子把眼一弯,笑出一口白牙:“现在,你们都被邪祟摸过了,快快跳进神潭,神潭会决定你们的去留!”
男人们都傻了眼,那疯子继续劝道:“如今你们也接触邪祟了,如果不好好检查一下,变成不祥之人可会给村子,给家人招来祸事的!为了你们的家人,别再犹豫了!”
游弋劝了他们好一阵,没人动作,反而有人开始哭,呜呜咽咽,他们流着泪,求游弋放过他们,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如果自己死了,他们的家人就完了!
游弋笑了:“你们往神潭丢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时,忍着痛,丢也就丢了,怎么自己被邪祟沾染,这神潭的水就不灵了呢?”
看着男人们哭,女人孩子老人便也撕心裂肺哭起来,他们也求游弋,求他放过自己的丈夫父亲儿子,一群人笼罩在同一片凄凉之中,而游弋是制造这片凄凉的邪祟、魔头、疯子。
游弋不管,继续劝,直劝得口干舌燥,男人在跪,女人在跪,孩子跪,老人也跪。
男人们见有女人孩子为自己出头,而游弋又迟迟没有动作,哭得更加声嘶力竭。他们无知,他们鄙陋,他们贫穷可怜,他们就该被教育,被善待,被心软怜悯!
可是游弋不,他承认,自己是邪祟,是疯子,是前来索命的恶鬼。
他当先一脚,将一个男人重重踢进水潭之中!
第二脚还没踹下去,平地刮来一阵狂风,一排男人像下饺子一样,全被卷进水潭!
瞬间,潭水结冰,任那些落水之人在冰面拍打,挣扎,渐无生机。
游弋踹了个空,回头一望,顾子衿正收了剑,掀了眼皮,也在望着他。
佛前有海灯,谓之青灯。青灯不明,却昼夜不熄。刹那,他想,若这双眼侍立案前,管那奉的什么神,是佛他修佛,是道他修道,一修修一生。
他们贪婪地互望着,也不靠近,也不说话,就是望,直把人刻进心里的那种望。望到花重开,望到冰融化。
人群蓦地爆发出声声哀嚎,这一对邪祟,狼狈为奸,害了他们的丈夫、父亲、儿子!
潭里,十几具尸体浮上水面,一具叠一具,看不到尽头。岸上,女人孩子老人在流泪哭泣,一时间,此地竟真如再现了忘川奈何。
游弋问:“如今白柳村瘴气已除,你们若是被拐来、被抢来之人,可自行归家。若无依无靠者,我这里有一些……”
他解了岸上之人的束缚,正欲安顿众人,身后忽然袭来一人,直将游弋往水潭里推,口中咒骂连连:“你个邪祟,你杀了我的丈夫,你去给他偿命!”
游弋下意识踹去一脚,把那人踹了个翻倒,定睛一看,是个妇人,很是面善,是之前阿兰叫出的两个妇人——于婶子和魏婶子中的一个,却不知是谁。
她倒在地上,一时无法起身,口中仍是一些诅咒话语,问候游弋八辈祖宗,问候完又觉不够,她便要游弋死,要他下地狱,要他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不见天日,怎么恶毒怎么来。游弋不欲与她计较,回头一看,他要帮忙安置的那些妇人、孩子,正极其怨恨地盯着他,眼中闪着幽幽的光。
游弋转而看向顾子衿,见他冷眼看着远处咒骂的妇人,不说话。
心头一跳,下一刻,顾子衿已是长剑脱手,一剑扎进妇人心口,他没有动,却将那妇人钉死原地。
游弋一惊,要过去拉他,忽听得远方一阵嗡隆,像蓦地刮来一阵飓风,立刻往村子望去,天边黑压压飞来一群红蝶,好似飞来片片真花,遮天蔽日,所过之处,树木掀倒,一片膏流断节!
红蝶振翅,把个平地掀了个人倒仰,水倒流,游弋无法再去找顾子衿,他护住躲在自己身边的阿兰,拔过插在妇人心口的铁剑,对着空中的红蝶胡乱挥舞着。
来者如风雨,前后相寻续。*
这些红蝶本十分规矩,直扑水潭中和岸上的尸体,群群红蝶一落,深绿的水潭立马变成暗红色,它们吃的干净,不一会儿,尸体变成了具具白骨,只可惜僧多肉少。
肉不够分,它们便开始盯上那些受伤的村民,受伤的村名也是有限,红蝶便覆在那相似的皮肤上,啃咬着。一时间,是怨也没了,恨也没了,各自都仓皇逃命去了!
游弋隔着真花,隔着风雨冲顾子衿喊:“你快给我把这什么枷弄开,你自己灵力耗尽了也杀不完!”
顾子衿左一掌,右一掌,打得左支右绌,听了游弋的话,咬牙道:“神台没好之前……你想也不要想!”
游弋听得断断续续,就听见那咬得极重的“不要想”!真不知该骂这人好还是迂!
忽地,只觉周身一凉,四野漫起一层薄雾,雾中,月射寒江一剑,他听见轻轻一声,
“召灵·虚白。”
红蝶凝成冰凌,片片落下。真花碎了,风雨散了,沍云驳尽,一轮圆月悬于天心,天地白茫茫一片。六合八极,虚室生白*。
天有皎月,地有霜,霜映人,月照人,三者俱白矣。
游弋愣神,欣赏了会儿。
大须弥境召灵,他没见过顾子衿这一招,可今日一见,他心里只觉得,这景色,只能出自他手。
顾子衿走到他面前,游弋抢在他开口前,说:“我们回村子找老太太,然后一起回衡阳。”
“好。”顾子衿笑了。
游弋也笑。
阿兰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高兴,可看着傻笑的两人,没由来一阵轻松,所以,她也笑了。
三人并肩往回走,忽然,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他们:“半月不见,杀性见涨啊!大、师、兄。”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