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大儿子再次醒来的时候,天摇地晃,眼前朦朦胧胧两道长影子,一深一浅,好像在争执什么,忽然齐齐转来看他!
村长大儿子一下醒过神来,自己被捆成了个粽子,躺在一堆尸骨上,那个假大人嘿嘿一笑,说了句:“这老小子一定知道!”
假大人蹲到他面前,晃了晃手中两片白色碎布,问:“藏哪去了?”
大儿子惊魂未定,看着他手中那两片白色破布,顺口而出:“什么藏哪去了?”
“啪——”
脸上火辣辣挨了一巴掌,那假大人有些不耐烦:“人,被你们藏哪去了?”
大儿子被打得头往一侧偏,苦着一张脸,忙告饶:“大人,这、您说的是什么人……”
话没说完,又是一记巴掌,两腮一起烧了起来,他欲哭无泪,只能急道:“哎呦,我真不知道……”
“啪啪啪——”
村长大儿子被连扇了十几个巴掌,扇得他整张脸都肿起来,口角流血,话也说不出。游弋甩了甩手,见他直喊冤,好像真是个一无所知的委屈样,心中冷笑。
缓缓地,他从靴中拔出一道冷光,轻轻一甩,匕首冰凉的刀身就贴在大儿子红肿的脸侧,拍了拍,那刀尖并不停留,一路顺着脖颈滑下去。
大儿子冷汗涟涟,瞪大了双眼,直往下面翻。
匕首一路划过,磕磕绊绊,最后往那下腹一停,游弋狞笑道:“不知道?看来上面这嘴是顶不够用的,让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够用的家伙……!”
匕首猛地一扬!大儿子一阵杀猪般的嚎啕:“啊啊啊!我知道我知道!我说!我说!”
“哦?”游弋挑一挑眉,格外的兴致高昂。
大儿子见那匕首没落下,只觉得半只脚迈出了鬼门关,也不管身下是白骨还是泥土,只管软软卧着,一下一下大喘气:“二十几个白衣服,没死,真、真的!可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哪,那都是我父亲处理的!”
“你父亲?你的意思是说,连杀鸡费劲的老头,能把二十几个成年男子给藏起来?”
见游弋再度露出那可怕的笑容,大儿子忙道:“真的是我父亲,那样一伙人还都带着家伙,我们个小村子怎么应付嘛!只能往他们的水里搀了点东西,后来的事真的是我那老父亲自己处理的,我们连那些人的影子都没见!”
他边说,边挣扎起来,连连向游弋磕头。
游弋见他再倒不出什么,便不再管他,起身拿眼睛询问顾子衿。
顾子衿冲他摇了摇头,背起那个痴痴的老太太,说:“别管他了,此处不宜久留。”
余光散尽,天渐灰了,野草枯旺,野狗穿梭其间,围着深坑打转。
村长那大儿子见两人要走,便在身后大喊:“大人,求求您,带上小人一起走吧,这里的野狗都是吃人肉活的,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游弋本就不解恨,此时听这老小子竟也满口仁义道德起来,真的呵呵笑了两声,他饶有兴味打量着他,口中玩味着大儿子方才的话:“原来,你也知道这野狗是吃人肉活的?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大儿子见他回转,本存着一分侥幸,此时听了这冷飕飕的话语,忙两腿蹬着往后退。
游弋走到他面前,再次拔出那把匕首……
话说今日,游弋和顾子衿见到的那猎到黑熊的猎人,他因一块上好的皮子被野狗咬坏了,越想越气。
村子附近确实聚集了许多野狗,万没想到这群畜生如今竟这般猖狂,胆敢闯进村子抢食!猎人心里也明白,这是最近没人往村外丢人给饿出来的,可压不住那一腔子怒意。
本就是仰赖村子才得以苟活的畜生,如今反咬主人一口,那滋味真比被仇人害了还要愤懑!
猎人当即翻出全部木箭,这些箭的箭头都是燋铜所铸,他把箭头往脚边木桶一浸,再拿出来时,箭头已是黑亮骇人。
猎人挨家挨户聚了数十人,都是村中青壮好汉,要趁那些野狗夜晚觅食之际,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阿昌也在其列,他们和野狗算不上大仇大怨,也都听说了猎人今日之遭遇,觉得这和任畜生站在自己脖子上撒尿有什么区别?!顿时人人自危,接过猎人的木箭,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村外去!
刚到村外那片荒草地,隐隐听到几声杀猪般的哀嚎,声声救命,凄厉不似人声!
众人一腔好胆,立时缩了水,犹犹豫豫要打退堂鼓。
猎人斜眼看了众人一圈,不屑道:“怕什么!莫说没有鬼,即便有鬼也不是孤魂野鬼,还能要了你们的命去!走!”
他这话不能细想,众人见他无畏,只能跟上。猎人虽被野狗气得脑子疼,却并没有全然将理智丢在脑后,越靠近那些野狗时常聚集的深坑,那哀嚎声就越清晰,隐隐的,他总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过。
未及分辨,草丛中蹿过一道黑影子,猎人一打手势,身后的人便悄声跟上。
离那深坑越近,哀嚎声愈加清晰,众人心乱如麻,可隐隐又能从草丛缝隙望见,深坑对面,几道黑色的身影正在徘徊。
猎人心中一喜,缓缓将箭头对准其中一道,身后几人也学着他的动作,猎人低喝一声:“放!”
几只木剑直直射向对面,有人准头不好,那剑便四处乱飘,两只射中野狗,野狗挣扎要逃,猎人一喜,冲出草丛就要追上去!
深坑中的景象却让他傻了眼。
一道暗色的身影直直立在坑底,闻得声音,他转过身来,不正是被村长奉为座上宾的大人?
猎人顿在原地,他身后的一众人,便跟着他举棋不定。
众人往大人的脚下看去,粗麻绳子勒着白花花一团肉,卧倒在骨堆之上。他周身衣服被凌乱撕扯开,屁股上插着根木箭,脑袋肿成了个猪头,嘴角挂着一绺血,显见刚刚遭到凌辱!
白肉见了他们也是一怔,猛地反应过来,见了救星一般剧烈挣扎道:“快!快杀了他!他不是人,不,他是假的大人!我们都被他骗了!这邪祟气死了我父亲,如今又要掳走我母亲,快杀了他!不能放他走,会给村子招祸的!”
果然,众人的目光往远处一凝,深坑对岸,灰袍子男人背上不正是村长的老婆子!
猎人下意识举起弓……
“走!”
游弋一跃跳出深坑,推着顾子衿直往草丛钻。
此时便要恨这枯草太矮,猎人一箭落空立刻再补一箭,而游弋和顾子衿没有遮掩的地方,被他们死死咬着!
“往村里走!”
两人并不恋战,何况顾子衿还背着个木愣愣的老太太。她们不管方位,直往柳树林中扎去。
外人不知法门,要从村中出去是死路一条,可从柳树林进入村子却是轻而易举。
两人直奔野骨观,却不知是从何处入的村子,一从柳树林冲出来,迎面一排土墙,看起来一模一样,往前跑着,游弋正探看之际,忽从一方窗子里传出小小一声:“外乡人!外乡人!这里!”
猎人比他们更熟悉村子,一旁的树林脚步声隆隆逼来,顾子衿拉着游弋一拐,进了那房子。
召他们进来之人立刻插上门栓,蹲下来,扒着门缝往外看。
屋外火光闪烁而过,一众脚步直往一个方向而去,那背影才转过身。
游弋见了这人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却想不起来。屋子阴暗,只见她纤纤弱弱一道背影,一抬头,是个女子。
顾子衿把老太太放下,问道:“你是阿昌的妻子?”
女子闻言,扑通一跪,朝两人就是一拜。
游弋忙把她扶了:“这是什么道理,娘子救我们于水火,我们还没谢过娘子,怎要娘子先跪了我们?”
女子抹了两把眼泪,哽咽道:“这一拜是谢谢两位救下我女儿。”
这话太正常了,正常到游弋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忙问:“听娘子言语,竟不似这村中人。”
素烛轻燃,映出一张小巧面容,她望着面前的两人,眼里支起一簇火,有不甘有叹息,是已死去的,是再度复生的,幽幽说着:“这村子的怪行,想必二位已亲眼见到。”
忽地,她恶狠狠起来:“我这辈子就算变成猪,变成狗,也不会这样做人!我叫阿兰,中州人,三年前嫁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郎君,他家里世代行商,我们成亲后,长辈便将家里的药材铺子与我丈夫经营。我们新婚,正是一刻也不想分离,我便央着郎君带我一起出来……那次,是从岭表进的一批药材,转卖到西沙,可就在回来的途中,我们的车子坏了,来到这白柳村……”
她喃喃着,好像在娓娓低诉,又好似在默诵一个别人的故事,总怕忘了,于是一遍又一遍。
两人无意打断她,可目下紧急,顾子衿只能道:“这样说来,这个村子里或许不止你一个是被掳来的?”
她回了魂,忙道:“对!不止我一个,他们把商队都杀了,只留下女眷,有时还会外出掳人!”
游弋问:“那你这个婆婆,还有那个村长叫我们做大人,也是他们诱捕的诡计?”
阿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听过什么大人,应该只是留住你们的手段,只要吃了他们的食物就再也走不出这村子。”
“那你前两日可见过一行白衣人?”游弋追问。
“见过。好多人,都很年轻,还拿着剑,他们进到村子,很好奇,村人们都去看,不一会儿,村长就来了,把他们请到家去,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这话和村长大儿子说的基本对得上。可这无法解释二十多人,凭空消失。
游弋看了眼顾子衿,嘀咕着:“要真是像那老小子说的,二十多个都是他那个老父亲干的,除非……”
“除非,他有像日月壶一样的法器。”顾子衿接道。
阿兰见他们商量起来,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她悲戚道:“两位,我能看出来你们是有本事的人,我求求你们,能不能带我和女儿出去!我会给你们报酬!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我的女儿不能活在这种地方!”
游弋忙将阿兰搀起,安抚了好一阵子,答应一定将她们母女带出去,不过现在还请她藏一藏这村长家的老太太,他们得先去毁掉村子的阵法,才能带她们出去。
阿兰连连应声:“好,没问题,阿昌被猎人叫走了,傍晚时村长家又来了人,把他娘也叫走了,他们一时都不会回来。”
阿兰让老太太躺在床上,拿被子将她盖住,那老太太本就小小一个,被子一遮,再看不出半点。两人悄悄出了屋,于暗处跳上房顶,一下就看到了野骨观那座稍有阔气的房子。
屋下火光炎炎,屋顶暗影一片,两人毫不费力就潜到野骨观。
这些村人对这地方,好似真的抱有一种虔诚的敬畏,即便怀疑他们藏身此处,依旧不敢大肆闯入,细细搜寻一番,没敢乱动,见观中果真无人,只留下两个村人守在这,便又去别处搜寻了。
游弋和顾子衿一人一个,悄悄落到那两个站岗的村人身后,一掌劈晕,软软接住,默契十足。
两人走到青牛安睡的榻边,游弋冲顾子衿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嬉皮笑脸道:“来吧,顾宗主!我敢打包票,这绝对不是真牛,您就放心地砍!”
“你确定要用砍的?”
“那不然呢?”
顾子衿把铁剑抛给他,示意他自己来。
游弋不恼,无奈道:“行行行!宰牛焉用君子剑?我来就我来!”
他左右松肩,双手握剑,一剑劈在牛肚子上。青牛没有舌头,叫不出声,只能一阵乱蹬,还没蹬出个结果,那伤口已经缓缓愈合。
游弋一惊,叠着那伤口又补了一剑,谁知,这伤口仿佛就要与他对着干,反而愈合更快!
唰唰唰,游弋一连挥出数十剑,牛身上伤口累累,还只是安然躺在那,好像游弋气喘吁吁只是给他做了个全身按摩。
游弋和牛大眼瞪小眼,最终,他狠狠瞪了此牛一眼,把剑抛给顾子衿,一言不发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他拎着檐下接满了雨水的破桶,使唤顾子衿往桶里丢一张火符。
顾子衿依着他,火符一沉,水面咕嘟冒起泡来,游弋拎着木桶就往牛身上浇。牛这次再不悠闲,它挣扎着想要撑起四蹄子,可无奈,许是它懒怠太久,四肢早已麻木形同摆设,几番尝试也无法站起。
哗啦,一桶沸水直浇到牛肚子上,立刻烫出一个洞,牛好像只剩下一层皮,那皮就在源源不断地沸水中,渐渐融化。
“快!”
游弋桶中的水一倒完,顾子衿一道火符甩进那洞中,在牛腹中炸开,自烫化的洞口边缘慢慢燃烧起来。
只要破开一道口子,牛好似失去了刀枪难入的金刚像,变成纸糊的一般,火焰沿着牛皮蒙蒙翻卷,黑尘抱着火星向上飘,青牛伸展四蹄,轻扬头颅,一动不动,好像终于成就了死亡,接受了它死物的命运,那么安详。
只消片刻,青牛变成了灰白的一架牛骨,全无火焰炙烤之色,好像如此,才是真身。
“啪嗒”,有什么落在榻上。游弋探头一看,一颗黑白交融的太极珠子——不正是日月壶!
游弋连忙望向顾子衿,顾子衿也紧皱了眉头。上次顾子衿将日月壶交给游弋就没拿回来,游弋见了这珠子,下意识就往腰间摸去。
不是幻觉,这世上竟有两个日月壶!
游弋拿起珠子递给顾子衿,让他打开看看。就在他拿珠子的瞬间,牛骨架猛地一闪,缩成了一块破瓦片子。
“又是这东西!”游弋捏起破瓦片子,还是扔给了顾子衿。
顾子衿看到那碎片倒没说话,他默默收了,往日月壶注入灵力,黑白交融,一下从中倒出一连串绿油油小矮子。
扑通扑通落在地上,简直像一串虾蟆小工!
仔细一瞧,除了通身绿光之外,它们手脚长蹼,嘴是黄喙,毛发疏密不一,不正是那种神秘的尸体!
绿矮子们大多昏迷不醒,更有被摔了个七昏八素,好歹是抓到了活着的!
游弋上前抓起一个,那小家伙被他一提,迷迷糊糊睁开眼,和游弋一对,立刻扑到游弋脖子上哇哇大哭起来,口中嘎嘎叫着人言人语:“啊啊啊!阿七,你终于来了,你快找师尊来救我们……!”
游弋还没听懂绿矮子在说什么,顾子衿摁住他肩,抓住绿矮子后脖颈就把矮子拽了下来。
绿矮子挂了满脸大鼻涕泡,正是伤心,突然被扯开,便挥舞着细胳膊细腿,像个要娘抱的孩子,冷不防一睁眼,一双浅金的眸子直射过来!
绿矮子一懵,流着大鼻涕泡问:“师、师尊?”
师尊并没有想象中温情,冷眼把他一扫,丢在地上,嫌弃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桃录?”
即使变成这幅样子,师尊还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果然还是他那个神通广大的师尊!
桃录嘴一瘪,游顾二人只见他登时酿出两泡眼泪,抱住顾子衿脚脖子开始放声嚎啕:“师尊!你可算来了……!”
游弋忙蹲下捏住他那两片扁喙,封印他哇啦哇啦的嚎叫,“嘘!小点声,别把那些村人招来!”
桃录抽抽搭搭,游弋说:“我问你,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