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昌娘和那些妇人、男人一样，惊愕的不解的，黄皮白发的村长眯着一双眼，却更重更尖。

行人怯于夜游山林，因为山高林密再蒙上黑，四野成了同一种模样，难以辨认方向。游弋想，明明这些眼睛形态各异，却比夜晚的森林，还要深还要黑。游弋看不过来，应不过来，他只是找，找什么？又说不清。

金光闪动，蓦地，他找到一双眼，他像迷失的兽，终于看到同类，由另一只兽接住自己的目光。顾子衿再次眨动了一下眼睛，他极少这样频繁调动面部神情，竟难得俏皮起来，末了将目光投到游弋身后的水面上，微不可查一点头。

眼神片刻交流，游弋眼睛一眨，对上村长眯缝的双眼，笑道：“好久没回村子了，我应该亲自给这个孩子赐福。”

他单臂托住小婴儿，一手并拢两指，贴在自己眉心，闭上双眼，嘴唇无声翕动着，手指便往婴儿眉心一印。

说来巧合，当游弋觉得时候差不多睁开眼时，对上两条黑溜溜的缝，缝的上下努力挤动，越撑越大，乌闪乌闪。

阿昌他娘一下子跳起来，那赐福好似连带赐到了她身上，围着游弋不停道谢。众人皆松下表情，村长捋了捋胡子，笑着说：“小老儿还以为大人忘记村子的规矩了，果然，大人不是我等可以揣测的，真是失礼！”

游弋不欲与他们废话，拽过阿昌他娘手里包婴儿的小被子，将小婴儿重新裹好，轻轻往水面一送。

阿昌他娘又有些担忧，“大人，这被子吸水会沉……”

不待游弋回答，村长的龙头拐打地，“闭嘴，这是大人亲自赐福的孩子，蠢妇！不要质疑大人行事！”

阿昌他娘当真不敢再言一字。众人紧盯着那红花小裹，神奇的是，经游弋的手一送，不知是水面成了镜面，还是襁褓成了羽毛，她好像沾了水，却一直不往下沉，只是挨着，襁褓顺水走到潭心，忽地倒刮来一场逆风，眨眼又将小婴儿送了回来。

阿昌他娘喜笑颜开捞起婴儿，通身一摸，立刻嚷道：“呦，你们快看，没湿一点！”

众人围上去，又是好一番惊奇，好一番道喜。

游弋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直至身旁贴来一人，长袖垂盖，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心。游弋抬头看看顾子衿，又笑了笑，还是勉强，又不笑了。

顾子衿拇指在他手背狠搓了一把，问他：“想说什么？”

游弋没立时回他，借着人群欢喜，长舒一口浊气，他抓了顾子衿的手，再扬起脸时，笑得挑衅，铿锵道：“这次，比瘴难缠！”

阿昌他娘的热闹尽了，她抱着婴儿走到游弋面前，“多谢大人赐福，这真是神迹啊！仪式结束，想必家里的席也摆上了，请大人赏光，去家里吃席！”

游弋看见她虽有些倒胃口，但想着如此解决了餐饭，不用再跟村长周旋，又一时轻快，便应了下来。一众人也随往阿昌家。

游弋原被村长拉在身边，趁他扭头说话的工夫，故意落下两步，和顾子衿在人后蹭。

“这村子越来越奇怪了，我听过满月酒，百日酒，小孩子出生也就报个喜吧，他们这摆的什么席？”

顾子衿甚至连他说的前两个酒席也没见识过，自然给不出什么建议。

阿昌他娘点走参加仪式的妇人乃是“文官”，留下的自然是“武将”，这才多久的工夫，桌子已经摆到了门外。只等众人进了门，噼噼啪啪点了爆竹，盖着碗的菜便从厨房一盘又一盘飞出来，这方小院真是满空的硝烟，满堂的热闹！

游弋和顾子衿被阿昌他娘推至主桌，游弋左手旁坐着村长。村长佝偻着背，龙头拐拄在两腿间，双手叠在杖头撑着，姿态闲适。

菜一道道揭，先开凉的，后开热的，中间围着一个大盘子，那是最羞的花蕊，最后的谜面。

村长半侧过身，突然说了句：“从前大人不喜欢热闹，我还以为这次阿昌他娘请不动大人，没想到她倒是个好福气！”

游弋知道这老头子起了疑，总要借着机会试探两句，便不去看他，装作好奇地盯着桌面菜色，随口敷衍道：“这些年在外云游，我倒是越来越喜欢热……”

阿昌他娘本来站在院中，畅快道一通感谢后，宣布开宴。她回到主桌，一把掀开中间主菜的盖碗。

唰啦，游弋站了起来，别人看他好似板凳扎屁股，他却感觉双腿被顶上板子，都是一样的直挺挺。他盯着桌上的东西，缓缓一眨眼，好像不认得一般，就这么眨了几下，又立刻放出目光扫向四周，扫在其他桌子上，扫在那正中的。

游弋一阵耳鸣，竟还能控制自己贴着院墙走，从热闹旁擦过去，不引人瞩目的，他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再也听不见，他才发觉自己竟走到一株柳树旁。

伸手想去扶那树身，竟然没看清，明明还没碰到皴糙的树皮，手已经将力气压了上去，他扑个空，立时向前栽倒，被揽进一个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