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着洞壁,游弋矮着身子前行,这洞极狭极小,黑魆魆,他被压着挤着,只能闷着缩着,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行了多久,手贴在洞壁上,水淋淋,恍惚他听见有水滴落的声音,“答、答——答——”
打在石上,声音轻快,游弋没由来一阵松适,走了两步,这才发现他已走到较为宽敞的地方,容他站直了身体,还略有富余。他便追随着水声而去,可不管他走了多久,这黑洞仿佛不见尽头。
游弋忽然停下,双手在洞壁上上下摸索,摸得他手心湿漉漉一片,他又将耳朵贴上去,下定了决心似的,猛地用肩去撞石壁。
“哗啦!”他一下就撞出个大洞,碎石乱溅,烟尘四起,这一壁之隔又是另一方景象,天光大盛,刺得他眼晕,游弋顶着那光望去,白衣身影背身站在天光中,他一阵欢喜,急急走过去:“顾子衿……”
游弋的手刚拍在那人肩膀,背身而立的白衣人竟轻飘飘一软,忽地斜倒,一个脑袋隔着白衣人歪过来,他伏在白衣人颈间,唰地抬头,满嘴淌血!
游弋浑身都在抖,满面肌肉不受控制拧在一起,伸出双手扑向那白衣人。
就在他双手触及白衣人的瞬间,两人统统消失不见,他扑了个空,握了拳的双手轻轻张开,黏腻的血从指缝漏下去,“滴答——”
傍晚来了场急雨,野骨观的三间小房,两间漏了水,幸而游弋和顾子衿睡的那间不在其中。
泥房草顶,一方木榻,半朽小桌,游弋醒来时便躺在木榻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醒没醒,他尝试睁开眼,眼前一片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
游弋紧紧闭上眼,再睁开,还是像蒙了纱,纱的另一端,屋顶空窗,黑得毫不遮掩。只右侧眼角晕着半团光,火一样。
游弋就侧着头去看,小桌上燃了支素烛,而后,人影一晃,完全地挡住了。那影子带了阵风,俯身坐在榻边,伸手探来,被游弋一把抓住。
“醒了?”他听见那人问。
“顾子衿?”
“嗯,我在。”顾子衿伸出另一只手贴在他眼侧,“还晕吗?”
游弋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下意识一摇头。他抓着顾子衿的手一松,手臂用力半撑起上身。
顾子衿托了他一把,见游弋坐也不坐,躺也不躺,就这样顿在那,也不说话,一双眼涣散着乱瞄乱勾,全落在自己身上,便有些无奈地问:“怎么了?一醒来就……”
话未说完,游弋忽然伸手在顾子衿唇角摸了摸,顾子衿一眨眼,他的手又跟着落在那眼皮上。他跟个瞎子一样,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便学着用手去感受,又像个好奇的孩子,止不住的想要探索。
顾子衿不管他,静静坐在那,随他去摸。
渐渐地,那轮廓愈清晰,两片薄唇分明,最后是一双眼睛,游弋能看清了,他们的视线就相交了。
醍醐灌顶地,游弋忽然就明白了,在冯家那个荒废的院子,顾子衿为什么吻他,迫切地,狂热地,非得紧紧纠缠的,让顾子衿变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在怕。
设身处地,游弋想,若是十五年前死去的那人是顾子衿,而自己还能在多年后再一次见到这个又爱又恨的人,自己绝不会像他这般克制。
他得狠狠拥抱他,和他狠狠吵一架,把他狠狠打一顿……再好好看看他。
游弋无法估量顾子衿当时的情感,那太复杂。万籁俱静后的狂喜?无疾而终的愤怒?他不是顾子衿,他没有将这个人抽丝剥茧的能力,可即便这样,他也明白了一件事。那是失而复得。
他刚活过来时,想着顾子衿大概要恨他,他得跑,越远越好。后来顾子衿没杀他,可他不敢和他沾,他自私地为他着想,顾子衿现在安安稳稳,何必招惹他。
可今天,他被那喜宴的红一勾,想起从前那场噩梦,逃也逃不开,感觉自己要被活活憋死,一醒来,屋子这样静,夜这样黑,四野皆无了,顾子衿陪着他。
游弋的行动准则,被这突如其来的顿悟打得七零八落。他叹了口气,垂下头,顺势往前倒,头抵在顾子衿肩膀上,张了张嘴,好一阵子,才问出一句:“我怎么在这儿?”
“你昨天没喝药。”
“什么?”游弋坐直了看他。
“我没告诉你吗?之前你受了怒瞳十六转,得每日服药,安养神台。”
“嗯。”游弋对这个不感兴趣,却不知他低了头在思索什么,又是好一阵,突然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还有两个时辰天亮。”
“那……你怎么不睡觉?”游弋这是真的惊讶。和顾子衿同院住了半个月,虽不至于同起同卧,游弋也进不去顾子衿那间神神秘秘的闺房,可游弋发现他现在居然有个睡午觉的习惯。
只要在主屋的书案旁,未时一到,顾子衿上一刻还在写写画画,下一刻就能伏在书案上睡着。游弋只得把他拍醒,让他去榻上睡。顾子衿不客气,趁着那阵子茫然迷离的劲儿,就近躺在游弋睡的那榻上。
游弋没意见,应该说他的意见被疑惑给盖过去了。他发现,顾子衿还真就平平整整,老老实实躺在榻上,不是打坐,不是养神,还真的就是,在睡觉。
顾子衿笑了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怕你醒了我不知道。”
“嗯。”游弋再次垂下头去。
见他不说话,顾子衿还以为他累了,便道:“夜还长,再睡会儿吧。”
说着,他站起身,游弋本是垂着眼,见他要走,一下拉住他,急着叫了声:“顾子衿!”
“怎么了?”顾子衿坐回榻边,细细分辨着游弋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