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路向北,踏着夜色入山。进了山门不多时,顾子衿对藏子玉说:“师兄,你带他去学舍。”
自己则朝浆糊一点头,“你跟我来。”
见游弋摁住浆糊,藏子玉解释道:“小兄弟不要误会,学舍弟子多,恐有醉心修炼的师弟冲撞到这位小友,子衿的住处是原先掌门的院子,有多余的房间,不打扰休息的。”
顾子衿见浆糊没跟来,停下脚步,淡淡看过去。游弋放下心,笑道:“原来如此。”把装着两只狼崽的包袱塞给浆糊,又在小孩儿耳边说了什么,浆糊一点头,满脸严肃跟了上去。
看着他们一路向北,不见踪影,游弋才跟着藏子玉几人向西,往学舍走去。学舍周围长着许多翠竹,风一来,沙沙轻摆,几人正走着,凭空砸下来一团黑影,把三个小弟子吓得跳起来!
一看清,便不满地埋怨道:“却尘师兄,你们怎么又在这里练御剑啊!”
藏子玉连忙上前把黑影扶起来,原来是个弟子,一手扶腰,一手揉眼,惺忪看着他们发呆,好像还没睡醒。藏子玉朝游弋尴尬一笑,“却尘和却退御剑总是摔下来,二长老说剑和他们的脚不熟悉,他们御剑时又提气不足,所以他们就把自己倒掉在竹尖上,把剑放在上面,以此修炼,不要见怪。”
游弋向上望去,果见正上方还有一个人影,抱臂倒吊着,好像睡着了,那枝竹子越压越弯,简直像鱼竿上钩着个鱼饵。
游弋不太在意地笑笑,藏子玉低声说了却尘几句,带着几人走了。三个小弟子很是热心,拉游弋去了他们的院子。弟子们是两人一间,他们的院子本有三间房,正好缺了一个人。
那院子剩下的两名弟子,知道他们偷偷下山,回来竟还带着外人,很是惊异。年轻人很快熟络在一起,便挤在一间房里,谈天说地。
留下的两名弟子听得他们这几日遭遇,原先的担忧之色一扫而空,羡慕道:“真是误打误撞,见证了一番奇遇!想不到大师兄这次如此好说话,早知道我也该随你们一同下山!”
他正遗憾,游弋疑惑道:“我都糊涂了,你们叫顾子衿大师兄,为什么他又称藏子玉师兄,这个师兄究竟谁更大?”
小弟子们有些尴尬,还是解释道:“我们衡阳宗每一代,需是掌门先收下亲传弟子,才开始收其他弟子。掌门的亲传弟子,不仅是大师兄,还是下一代掌门,不过……”
他有些犹豫,“我也是听说,当初掌门先带回的是子玉师兄,却将后带回的子衿师兄收做亲传。所以我们都是称呼子衿师兄为大师兄,而子衿师兄称子玉师兄为师兄。”
游弋继续八卦,小弟子这次不迟疑了,“至于掌门为什么会收子衿师兄为亲传,这个不是秘密。你看到子衿师兄的眼睛了吗?”
游弋想了一下,“淡金色的,很特别,像太阳。”
小弟子有些兴奋,“那可是天生神台,差点忘了,你不是修士,总之就是很有修炼天赋的人,万人中也难挑出一个!”
游弋不以为意,“虽然我不是修士,也是听过一些你们修仙之人的故事。”
小弟子们很是好奇,嚷着让他讲,游弋耐不住小弟子们热切,便说起一些自己听过的传闻,比如,御坤门的师兄弟曾经争夺掌门之位,乾祝宫那地界太邪门很多人有去无回,瑶光派现任宗主的夫人曾经是他的嫂子,东天人皇的妃子很像天衍宗的宗主……
小弟子们有的听说过,有的又觉荒诞,听了一阵,他们问:“说了半天,怎么没有关于我们衡阳宗的?”
游弋觑他们一眼,显然藏着话,小弟子们更是好奇,终于在他们的威逼利诱下,游弋道:“听说,你们衡阳宗掌门在修炼时走火入魔,将同辈的师弟屠戮尽半,而后下落不明?”
小弟子们一时沉默下来,游弋小心翼翼的,“这个掌门就是顾子衿的师父?”
许久,一个小弟子叹气道:“你应该听过,我们衡阳宗剑修号称‘苍生剑’吧?”
游弋点头,他继续道:“其实衡阳宗还有一种剑法,叫做‘刑戮剑’,苍生剑平阔自然,刑戮剑险绝难成,两者不可以同时修炼,所以大多数弟子都是修习苍生剑。而前任掌门在苍生剑大成后,不知为何,转而修炼了刑戮剑,这才……”
另一个弟子接道:“这件事后,长老就禁止弟子们修习刑戮剑了。”
游弋不知在琢磨什么,忽然问道:“那你们大师兄,就是顾子衿,他修炼的什么剑法?”
小弟子们面面相觑,许久才道:“因为掌门收亲传弟子时正在修炼刑戮剑,所以大师兄是宗门内唯一一个修炼刑戮剑的弟子了。”
“所以他才不与你们住在一起?”游弋脱口而出。
小弟子们沉默了,气氛有些尴尬,有人出来打圆场,“其实大师兄也挺不容易的,据说刑戮剑之所以难成,就在于功法太过暴烈,每月朔望日都有烈火焚身之感,常人难以坚持,多半中途放弃,一事无成。”
“是了,明日十五,大师兄又要去后山寒潭,我偷偷去过一次,刚靠近眉毛就结冰了,真不知刑戮的烈火焚身之感究竟怎样难熬,大师兄每次都得在寒潭待上一夜!”
你一言我一句,话题就开始分叉,有人道:“你们说,掌门修炼刑戮剑都会走火入魔,这刑戮剑会不会有影响人心性的作用,每次我见到大师兄都脊背发毛,尤其他眼睛看过来……哎,游弋,你上哪去?”
他们说话的功夫,游弋推门走出去,摆手说:“撒尿!”
蓦地,顾子衿肩上搭来一只手,转头望去,藏子玉在身后笑盈盈看着他,指了指他身前的窗子,“怎么在这?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顾子衿见来人是他,神情有些放松,“四长老说,最近不太平,让我注意附近的散修。”
“所以你才把他带上无咎山?”藏子玉看看游弋远去的方向,“奇怪,我没有感觉到他身上有灵气,看着就是一个普通人。”
顾子衿也看过去,淡淡道:“也许吧。”
藏子玉笑道:“他还挺有意思的,方才我们上山的时候,他让我看一块石头,还问我有什么感觉?”
“石头?”
“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摸着凉凉的,没什么特别。”夜已经很深了,藏子玉拍了拍顾子衿的肩,叮嘱他早些休息。
游弋漫无目的走着,不知有意无意,他总是脚尖向北,走了好一阵子,越过了弟子们平日学习的沧浪馆,再向前走就是三戒堂,盖着雪,和他身后的草木葱茏好似两个世界。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寒山,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随手拨弄花枝,原来是一片白梅林,幽香阵阵,伴着雪凉。游弋玩了一阵,又忽然折回去,靠近沧浪馆的梅花早已谢了,他蹲在一株梅树下捣鼓一阵,将什么捧在怀里,朝西去了。
待他一走,顾子衿上前查看,地上挖出一个洞,他拿走了什么东西?
学舍、沧浪馆、三戒堂都在东边,游弋往西去,好一阵才看见一所小院,白的墙,白的顶,和雪融在一起,孤立着。
踏着雪过去,他轻轻敲了一下门,没人回应,便心安理得翻身上墙,院子十分简单,一条小路,三间屋子,院里没有覆雪,很是干净,他翻到一半,左侧的厢房门开了,有人走出来,持一支素烛,淡金的眸子染上烛焰的橘,冷冷看来。
“好巧啊,你还没睡呢?”游弋冲他一笑,根本不像在人家院墙上被当场抓包,单手一撑,跳到院内,说着:“差点忘了,你只打坐,不睡觉的。”
“看,我给你找来个什么?”他跺掉鞋边的雪,转身给顾子衿看他怀里的东西,献宝一样。
顾子衿撇了一眼,一株弯曲的小苗,几片鲜绿叶子,纤根藏在土里,被整株捧在怀中,顾子衿被吸引了,问:“白梅树苗?”
“你还识得这个?”游弋很是惊异。
“在沧浪馆北边见过。”顾子衿偏过头,调转话题道:“你要种在这里?”
游弋见他轻轻皱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挠挠头问:“可以吗?”
见他罕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顾子衿大发慈悲一颔首,给他指了一处,扔过来一柄小铲子,游弋欢欢喜喜种了,还不忘给顾子衿说要多多浇水。
顾子衿没搭腔,等他种好,便下了逐客令,游弋抗议:“好歹请我洗个手,喝杯水再赶我走吧!”
顾子衿拿出个长柄的竹根水勺,站在廊内,把水浇到游弋手上,游弋洗干净指甲的泥,夸道:“你真是贴心,竟然还是温水。”
等顾子衿再转身进屋时,游弋熟练地跟进去,满室沉香,里间有方小榻,顾子衿只是盘腿坐在对门的罗汉床上。游弋打了个哈欠,“哎,困了困了,你这院子是不是还有空闲的房间。”
顾子衿终于忍无可忍,“那是我师尊的屋子,你要休息请在这里。”一指里间那方小榻。
“多谢多谢!”生怕他反悔,游弋忙关上门,走到里间,刚要躺上小榻,动作一滞,把外衫脱了,轻搭在衣架上,只穿了中衣躺上去,又嚷道:“我也算是你的客人,劳烦再替我找床被子吧!”
打坐连连中断,顾子衿也不似往日沉稳,自柜子扯出一条被子,泄愤般往床上一砸,盖了游弋满头满脸,一阵风似得走了。
游弋得了身体上的满足,再无要求,不一会就呼呼大睡。顾子衿隔着屏风看了眼隆起的那团影子,因为生气,心也跳得更快,砸得更响,久久不能平复。
游弋睡得正酣,就被顾子衿扯了起来,睁眼一看,天还没亮,就听他说:“起床,卯正了。”
穿上衣服一看,浆糊和两只小狼崽也被拽了起来,两人两狗被顾子衿领着朝山南走,很快就到了弟子们练习的广场,明镜台。
因此处早晨灵气最盛,衡阳宗的弟子到巳时前还是在此打坐,吐纳灵气。顾子衿带浆糊倒是十分尽责,他自己面对师弟们打坐,让浆糊也学着他们的姿势,坐到一旁。
两只小狼崽闲不住,跟着游弋去扫山门。游弋倒也没偷懒,一路走一路扫,只是他很容易被其他事物吸引,一会拍拍这个,一会摸摸那个,一块石头一棵树,他都要瞧上一瞧。
扫了一阵子,游弋又转回明镜台,轻巧地上了树,在树荫里躲太阳,正巧看见昨日邀他同住的几个小弟子,他们闭着眼,压低声音说话。
“方才四长老说散修的事,我听说最近妖族也不安分。”
“妖族血脉凋亡,无法挽回,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一人睁了眼,四处一望,更是放轻声音,“我早上遇到却尘师兄,说是御坤门掌门带来的消息。”
另一人也是惊奇,“虎太岁?他们御坤门哪次来切磋不是浩浩荡荡,怎么这次悄无声息的?”
“不是切磋,只是拜访几位长老。说是有散修从玉龙关偷渡到妖族的折夜祠,玉龙关已经戒严半年,在通缉那散修。”
“东天玉龙关?和咱们北境是很近的!怎么没有事先通知我们,北境和东天各自镇守两个关口,若是那散修见玉龙关过不去,改道从衡阳走怎么办?”
“哼!这就是最让人生气的地方!南边的乾祝和瑶光都知道了,咱们衡阳反倒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不过都是想自己先捉到那散修,眼下寻不到了,才放出风声!不过我倒不信那散修敢闯衡阳,北境的关口藏在宗门,衡阳弟子都不知道,哪能让他轻易找了去!更何况,自北境去折夜祠,必要经过镜湖,这种无生之地,可没有玉龙关好走!”
“这倒是实话,我们也不用太担心了。”
“哎,我看你啊,也只能是个小弟子了!”
“听起来您是有不同的见解?”
“倒也不是我的见解,应是长老们在担心,你想,这妖族之地多少年没进过生人了,为何倒容得那散修随意进出?”
那弟子恍然大悟,“你是说,妖族在笼络散修……”
啪地,两颗石子正中脑门,两人怒目四望,一个影子落在两人之间,两个小弟子神情一滞,讷讷喊了句:“大师兄……”
“在明镜台窃窃私语,午后自己去三戒堂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