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衣人一心只想夺走泥塑的那刻,他已在游弋面前落了下风。
游弋这人平日没个正行,可一旦出手只求一击得中,典型的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尤其此刻,游弋被这黑衣人牵着鼻子走了这样久,宛若在胸腔里烧了一把火,早已噼里啪啦燃向四肢百骸,岂能让他如愿!游弋抓着那面具的手峥然一紧,刹时,黑衣人死眉死脸的面具在游弋的拳中“咔嚓”破裂,碎片四溅!
一瞬间,面具下漫溢黑烟,月光打进黑衣人的兜帽中,游弋的眼睛死死攫住那张脸。
待要看清,一群黑鸦突然自那兜帽下争相涌出,直扑向游弋!
游弋不及格挡,越来越多的黑鸦自黑衣人兜帽下争先恐后钻出,在凄冷的凉月下,胜似成群结队且饥不择食的蝗虫!
游弋心中暗骂:“这是什么古怪的招式!”却只得暂避锋芒,飞身后撤。
桃录刚斩开那幻境,还不及看清身在何处,就被游弋一脚踢飞,撞上硬墙。
他吃痛起身,却见游弋已经和一黑衣人交手,而他们所处的地方正是冯家那颗巨大的桃花树!
庞大的老树竟被从中间平整劈开,树冠斜倒在院墙上,密密麻麻的桃花花瓣纷纷而落,落在地上竟变成如纸般的片片飞雪,消失不见。而游弋和那黑衣人在树根处缠斗。
桃录正欲上前相帮,余光忽而扫到树根处一团瑟瑟发抖的黑影。正是此时,那黑衣人不知使了什么古怪的咒法,黑鸦凭空而现!
见场中两人皆飞身拉开距离,桃录以剑开道,一个纵身抓过树根的黑影,又见那群黑鸦只追着游弋一人而去,便把剑抛向游弋,吼道:“接着!”
游弋看也不看稳稳接过桃录抛来的长剑,这一套默契配合完成,桃录直接撤到院子一角。回头一看,才发现手中的黑影竟是一个胖乎乎的冯府家仆。没有灵力的凡人在修士斗法之下,与蝼蚁何异?
桃录眉头一皱,“三更半夜,你为何鬼鬼祟祟躲在……”
说着,他却蓦地顿住。那胖家仆却死死抱住桃录抓着他的胳膊,口中一连串求饶道:“这是之前那位仙长要我今日来此树下呼唤仙长,不是小人故意惹事!”
符山?桃录想起被掳走的符山,更是心燥不已。那家伙自一下山就十分古怪,莫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桃录思及此处,空中乍然银光大盛!返观斗法,黑衣人和游弋已各立于院墙两端,被从中劈开的硕大桃树横在两人之间。
而那黑衣人在放出黑鸦之后,正是趁着游弋被拖住的须臾,已将那残破泥塑收入囊中。
如此好的机会却失之交臂,游弋也不恼。他颧骨处被井中白骨划出几道红线般的伤,左手无力垂下,明明一副万分狼狈的模样,他毫不在意,右手随意挽道剑花,反手负剑,朝对面院墙上的黑衣人吆喝道:“哎!对面那一身黑的,费这么大劲儿遮遮掩掩,你不会真是个丑八怪吧?我可不和丑人打架,再吓着我手中长剑!”
黑衣人听得他挑衅,兜帽下发出一声暗笑,黑手套慢悠悠摘去兜帽,一张脸在月照下愈冷愈沉。他长眉若远山,眼角顺其横扫而去,半抬不抬间更显长睫翳翳,当他淡金色的眸子和游弋还正狂浪挑衅的双眼相对时,游弋握剑的手骤然一紧!
游弋的脸终于沉了下来,听见墙角的桃录向着那黑衣人,试探唤了声:“……师尊?”
黑衣人并未应声,他手往斗篷里摸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抽出一把黑气环绕的兵器,似剑又似刀,看不清形貌,抬手直指死死瞪视他的游弋。
游弋看到那张脸,只觉胸中火被猛地泼上一桶热油,烫得他几要握不住剑柄!
却听桃录急道:“师尊,弟子已查明这一枝春的事和阿七无关……”
“桃录!”游弋大喝一声,嗓子如被烈酒淬过,低沉顿声道:“连你家师尊也认不出了吗!”
尾音未落,游弋已化作一道银光,转瞬落到那黑衣人面前,一剑劈向那黑衣人面门,怒道:“这么爱学?老子今天就扒了你这身皮!”
黑衣人以手中兵器接下,两器相击,嗡鸣声刺耳。
他抬手间,游弋闻到一股浓郁的青草气味,又若有似无夹杂淡淡的臭。
气息一闪而过,那黑衣人以手中武器随意一挡,竟将游弋这凝聚灵力的一击毫不费力打出两丈远!靠近那兵器时,游弋的目光不自觉被其抓住,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似蒙了层无法看透的鲛绡奇异地传来。
一瞬错愕,游弋旋即回身一击。他招式大开大合,劲道十足,却无法将剑的敏疾发挥到极致,反而显得那剑在他手中太过轻巧,犹如汉子捏针,倒如他所言,是用着不趁手的。
此时,听得那黑衣人道:“我若是你,便不会在此缠斗,现在或许还有抽身的机会。”
他声音粗哑,竟果真不是顾子衿!
游弋听他一席话,只当放了个屁,哼道:“怎么?怕了?”
黑衣人只笑道:“好意提醒你,该来的始终会来。预言,不曾改变!”
黑衣人将“预言”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游弋听到果真面色一凝,只攻势愈加狠厉。
黑衣人虽持那宝器,却只做防守,并不轻易暴露功法。
游弋深知不可恋战的道理,他现在只是金丹中期,本就灵气不济,若是大须弥境,便能直接使用一击召灵……
思虑片刻,游弋内视神台。
凡修士修炼突破纳灵境,下结金丹,上成神台,如此才是真正步入修行的门槛。金丹为修炼的基础,神台便是道心所存。其实这些只要生而为人,便生而有之,但修士与普通人的区别,就在于修士知其存在,懂其作用,更能化而用之。
游弋之前在妖族中不过是刚开灵智,后来直接提到大须弥境,如今虽落回金丹,神台依旧存在。这种情况倒类似高手境界跌落。
此刻,游弋虽还在与那黑衣人交手,却在闭眼的一瞬间,内拢心神,凝于神台,他将内丹运转到极致,心随意动,俶尔间,空盈无物的神台兀地四面燃起大火,金丹快速充盈,只瞬息的功夫,游弋强行拔境!
“召灵·山倾。”
再睁眼,咒诀自出,听得那声音仿若自脚底传来,引得地动嗡鸣!剑意重若千钧,汇此一端,直向黑衣人砸去!
黑衣人未料到他竟在这顷刻之间,直接自燃神台,强行拔境,立刻用出大须弥境召灵。亦是旋即运起灵力,可游弋的剑锋已挟着山呼压下,银光在剑锋两侧几乎化出实体!
黑衣人不敢大意,周身黑雾骤盛在空中化出一柄黑色长剑,竟是转眼将召灵凝聚!
黑剑和银光,两器相撞的瞬间,两道灵力刹时对涌,持器的两人同时翻飞,黑色宝器和银光长剑一错,直向对方而去!
游弋被这冲力一连冲破两道院墙,黑色宝器追来,自上而下直刺入游弋受伤的左肩,将他钉在白墙之上!
而另一端的黑衣人凌空后撤,一掌抵挡游弋召灵之势,剑尖没入他掌心半寸,那灵力却好似被人削弱,一寸寸慢了下来!
钉在游弋身上的宝器不知是什么形状,当游弋握住那黑雾手柄,咬牙拔出时,竟如一柄剜肉的鱼钩,将伤口再度撕扯,碎肉和鲜血洒了半身。
游弋粗喘着,半个身子都已麻木。
他踉跄着起身,瞬息闪回桃树之处,谁料那柄长剑竟凭空蓦地刺来!游弋只得以手中宝器相抗,剑尖钉在那宝器器身,力道之大将游弋又重重撞在墙上。他本就受了内伤,此时直呛出一口血来!
若不是游弋早没了说话的力气,此刻真是应当好好问候这黑衣人上下十六代!
游弋牙咬了又咬,猛地挥长剑,抬目欲要再追时,周遭却是死寂一片。方才还和他酣斗的黑衣人,竟就此没了踪影!
静。静得出奇。
猎食者的第六感狂响,游弋似一只被盯上的独狼,他只能默默握紧手中武器。
当一滴血自左手指尖滴落在土地上时,游弋反手一式向空中挥去!立刻,原本静默的夜空兀然出现一张金色巨网,兜头而来,被他从中斩破。
游弋跃至半空,前后左右忽而袭来四道金光巨掌,他以手中武器旋身一式,直将四面巨掌灵气冲破,自己却重重落在地上,以手中武器强撑。
游弋缓出一口气,瞳孔骤缩,额心银光一点,一柄长枪已然对准他的命门!
游弋缓缓抬头望去,冯家这专为封锁桃树而建成的三层院墙,不知何时,叠错站着一个又一个修士,甚至夜空闪动,更是不断有修士凌空而至。他们服色各异,黑的白的,红的绿的,甚至还有游弋从未见过的紫色,修士们散落立于半空,又有道道灵光陆续而来,所有修士的目光皆汇于院子正中,落在他身上。
听一醉醺醺的声音含糊道:“咦?小兄弟你很是面善呐,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游弋厉目望去,距离他最近的院墙上站着一人,红衣半敞,披头散发,胡子拉碴,正仰头灌酒,看不清相貌,可当游弋看见他手中那酒葫芦时,眉尾几不可查一动,犹疑道:“云崖生?”
那人打了个酒嗝,迷糊道:“你认识我?”
游弋不可置信。他认识的那个云崖生是衡阳宗四长老座下首徒,虽然性格乖张孤僻,却依旧是一名重礼的衡阳剑修,哪会如此不修边幅?况且,天地阴阳化为五色,瑶光着青、御坤着黑、天衍着黄、衡阳着白,乾祝才着赤服。
难道是重名了?
游弋思绪电转,冷光长剑破空而来,直向红衣修士刺去,白衣剑修厉声叱道:“云叛!你早已不是衡阳弟子,休得再以我衡阳道号自居!”
长剑直冲那人面门而去,仅一步之遥,他随意一抹自嘴角滑落的酒水,转身间,原本牢牢把控游弋命门的长枪,猛然撞飞长剑,长剑灵气一震,红衣人被气浪冲得踉跄。
他身后,第二、第三道院墙上空的红衣弟子纷纷拥来,冲红衣齐声喊道:“殿主。”
游弋顺长剑看去,却听得身后躲在角落的桃录欣喜道:“寒生师叔!”
没了长枪威胁,游弋缓缓站起,心中惊讶,怪不得桃录不让他在杜寒生面前提起云崖生,原来这小子竟然叛出衡阳,改投乾祝了!稀奇,真是稀奇!
这时,桃录手里提溜一个胖小厮,过来拉着游弋要往杜寒生处去。
一道厚重如洪钟的声音立时在这三道院墙内响起,“小辈,尔欲何为?”直将桃录和游弋两人震开一丈远。
着黑衣的金发老汉踏空而来,他赤着一双大脚,双手背在身后,两侧臂膀肌肉虬结,看着约莫四五十岁,可游弋知道这老儿的真实年龄却比之样貌翻了一倍有余。颈间挂着二十四颗小儿拳头大小的佛珠,他所过之处修士纷纷避让。
游弋听得有修士窃窃私语,“呀!是虎太岁!”
便有初蒙修炼的小弟子问:“敢问这位前辈是?”
他们的师兄师姐低声呵斥,道:“这是御坤门门主,莫要多舌!”
见他行来,人群中本就寥寥的黑衣修士神情更加肃穆,众人纷纷对他抱拳,就连桃录那张圆脸也凝沉下来,称了一声:“廉座。”
金发老汉目光沉沉压在游弋脸上,飞扬的眉毛慢慢皱起。游弋不闪不避,四道视线正正撞在一起。竟让半空的修士们隐隐不安。
金发老汉立于半空,眼神漠然俯视地上狼妖,如看一团死物,嗤道:“就是你这孽障在此施展咒诀?”
“廉座,”不待游弋回答,桃录抢道:“方才有一神秘黑衣人欲要攻击晚辈,幸得阿七兄弟出手相救。”
“衡阳宗的娃娃,”老者看向桃录,“你师尊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