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根扎牢了,自然会发芽、开花、结果,或许我看不到那一天,或许我这辈子都等不到,可没关系,总有人会看到,总有人能等到,总有人能完成这件事。”
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又像是在为他低语。
阮春谂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清楚,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冷宫里无助哭泣的孩子了。
不是因为他年纪长了几岁,而是因为他心里装的东西,早已不是一个孩子该承受的,是天下苍生,是人间疾苦,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那天晚上,虞知泪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字,也没有练刀法。
他就坐在桌前,对着那张画满线、写满名字的网,静静坐了一整夜。
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丝毫困倦,就那样静静看着,眼神专注,心里一遍遍琢磨,怎么把这张网织得更大,怎么把那些细细的线,变得更粗、更结实,怎么让更多的人,走进这张网里,成为彼此的依靠。
油灯的光,燃了一夜,从明亮到昏暗,灯芯结了灯花,他都未曾察觉。
天快亮的时候,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夜色渐渐褪去。
虞知泪才缓缓拿起笔,在那张网的角落,重新写下“虞七先生”四个字,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小的字:有难处,来找我,不收分文。
字虽小,却字字千钧。
他把纸叠好,和其他纸放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起身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微凉清新,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木刀,开始练刀。
劈、砍、刺、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沉稳、精准、有力,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多余。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举着木刀胡乱挥舞的孩子,如今的每一刀,都有目的,都有力量,都藏着他的初心和坚守。
阮春谂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金色,太阳快要升起来了,柔和的晨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洒在虞知泪身上,把他小小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明亮,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直,挺拔而坚定。
“殿下,粥好了。”阮春谂轻声开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虞知泪收了刀,稳稳站定,转过身,对着阮春谂,露出一抹干净的笑,眉眼弯弯,褪去了夜里的凝重,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来了。”
他把木刀轻轻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快步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两碗热粥,煮得稠稠的,飘着淡淡的油花,还有一小碟咸菜,看着简单,却格外暖心。
他坐下来,端起碗,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轻轻吸了口气,却没有停下,一口一口,喝得格外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
一碗粥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
虞知泪放下碗,看着阮春谂,语气坚定:“阮侍卫,今天,我要去见一个人。”
阮春谂抬眼:“要见谁?”
“城西的陈老先生。”虞知泪缓缓说道,“我前些日子听人说,他以前在翰林院当过编修,学识渊博,见识过人,后来因为不愿趋炎附势,得罪了权贵,被贬回乡,如今靠着在巷子里教书,勉强糊口,日子过得清苦。”
“找他,要做什么?”阮春谂追问。
“不是跟他学读书写字,这些我早已学过。”虞知泪笑了笑,眼里满是聪慧,“是跟他学看人,学识人心。他在翰林院待了那么多年,见过的官员、权贵、文人,数不胜数,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清,谁是好人,谁是小人,谁值得信任,谁不能深交。”
“这些道理,书里学不到,是实打实的阅历,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阮春谂微微蹙眉:“他性情孤傲,不愿与权贵往来,如今更是深居简出,凭什么肯教你?”
虞知泪早有打算,语气从容:“凭我能帮他解决心头大患。他有个女儿,嫁了个赌鬼丈夫,整日酗酒赌博,输了钱就对她拳打脚踢,受尽折磨。他女儿一心想和离,可官府偏袒男方,一直不肯应允,陈老先生为此愁白了头,却无可奈何。”
“我早已帮他女儿写好和离的状子,找好了证人,理清了所有条理,只差递到衙门。这件事办成,他便欠我一份人情,人情到了,我再登门拜师,他就算性情再孤傲,也不好意思拒绝。”
阮春谂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欣慰:“这些事,你是什么时候筹划的?”
他从未听虞知泪提起,却不知,他早已悄悄筹划周全,心思缜密,步步稳妥。
“在冷宫里的时候,就慢慢想明白了。”虞知泪淡淡说道,“冷宫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锦衣玉食,没有权势地位,只有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人心的复杂,情义的珍贵。谁对谁好,谁能帮谁,谁值得托付,谁不能招惹,这些事,我在冷宫里想了很多年,慢慢就懂了。”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舔了舔嘴唇,放下碗,站起身,语气干脆:“走吧,今日事,今日毕,不要拖到明天。”
他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推开房门。
屋外,天已经彻底亮了,虽然没有太阳,天空灰蒙蒙的,却透着清晨的生机。
巷子里,已经有了走动的人影,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谁家的狗在吠叫,还有孩子清脆的笑声,烟火气十足,这是市井的热闹,是人间的气息。
虞知泪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静静看了很久,眼里满是温柔。
“阮侍卫,你知道吗?”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感慨,“以前在冷宫里,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我的眼睛,根本装不下,只能隔着院墙,想象外面的样子。”
“如今真正走出来了,才发现,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大,可我的眼睛,也跟着变大了,大到能装下这市井的烟火,装下这世间的疾苦,装下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他转过身,对着阮春谂,再次笑了笑,少年的眉眼,干净而坚定:“走吧。”
说完,他率先迈步,走进了那条狭窄的巷子。
阮春谂紧紧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像小时候一样,默默守护着他。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野草,风一吹,野草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虞知泪走得很快,脚步沉稳,目光坚定,没有回头,没有犹豫,朝着前方走去,朝着他要走的路,一步步迈进。
前路漫漫,风雨未知,网还很小,路还很长,可他心里有火,眼里有光,身边有人,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