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局势紧迫,容不得他慢慢等,慢慢攒。
“阮侍卫,”虞知泪抬头,看着阮春谂,语气认真,“我需要更多的人,不是王瘸子、小六子这样跑腿传话的人,是有真本事的人。”
“要会打仗、身手好的,能护着身边的人,能在关键时刻顶上去。要会管账、懂盘算的,能打理好银钱,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更要会出谋划策、有远见的,能看清局势,能帮我理清思路,少走弯路。这些人,我迫切需要。”
阮春谂闻言,微微蹙眉:“这些人,大多藏在市井,或是郁郁不得志,我们该怎么找?”
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寻人如同大海捞针,更何况是找有真本事,又愿意追随他们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虞知泪走到桌前,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索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等。”
“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阮春谂有些不解:“他们为何要主动找上门来?我们如今,无权无势,一无所有,没有半点吸引人的地方。”
“因为他们也活不下去了。”虞知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大雍如今的样子,你也看在眼里,赋税一涨再涨,征兵、抓壮丁从未停过,官场腐败,权贵横行,有本事的人,要么不愿同流合污,被排挤打压,被逼得走投无路。”
“要么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只能在底层挣扎,等着一个能出头的机会。”
“我们要做的,不是主动去找他们,而是让他们知道,在这京城里,有一个人,值得他们追随,能给他们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能和他们一起,改变这糟心的世道。”
“可该怎么让他们知道?”阮春谂追问,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虞知泪拿起笔,蘸了蘸墨,在一张新的草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虞七先生。
笔墨沉稳,字迹虽稚嫩,却透着一股力量。
他放下笔,看着这四个字,抬头对阮春谂说道:“往后,在外面,你和阿九他们,不要再叫我殿下,这个称呼太过扎眼,容易惹来杀身之祸,就叫我虞七。”
“七,是七皇子的七,却不再是皇子的身份,只是排行,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寻常的先生。”
“往后,我便以虞七先生的身份,在市井间立足,帮人写状子、断是非、出主意、解危难,分文不取,谁有难处,都可以来找我。”
阮春谂看着纸上的四个字,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这样做,太慢了,远不如用银子、用权势招人来得快。”
“慢就慢些。”虞知泪毫不在意,语气笃定,“快了,反而容易翻船。根基没扎稳,楼盖得越高,塌得越快,招来的人,也大多是趋炎附势之徒,一旦遇到危难,只会一哄而散,毫无用处。”
“我要的,不是一时的热闹,不是凑数的人,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依旧有人记得虞七先生这个名字,记得我帮过他们,记得我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到那时,风真的来了,他们才会心甘情愿,跟着我走,不离不弃。”
说完,他将写着“虞七先生”的纸,轻轻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早已积了厚厚的一摞纸,有他写下的所见所闻,有他记下的百姓疾苦,有他画的布局草图,每一张,都藏着他的心思和初心。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叠纸,像是在确认它们的存在,心里也多了几分安稳。
“阮侍卫,你以前跟我说过,用人之道,先交心,后交利。”虞知泪看着阮春谂,眼神温和,“心交透了,情义到了,利益自然会来。我现在做的,就是交心,不是用银子收买,是用真心帮扶。”
“一个人遇到难处,走投无路,我帮他一把,他会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等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定会挺身而出。”
“一个人来,两个人来,三个人来,慢慢的,人就多了,心就齐了,这张网,也就越来越结实了。”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靖王招人,用的是银子、是刀、是权势,威逼利诱,看似来得快,可银子总有花完的时候,刀总有砍断的时候,权势总有倒台的时候,靠这些聚拢的人,终究是一盘散沙。”
“可我用的是心,是情义。一个人记着你的好,会记一辈子,会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一代一代,刻在心里,永远忘不了。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一起共患难、同进退的人。”
阮春谂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满是感慨。
眼前的虞知泪,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都磨破了,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瘦瘦小小的手腕,看着单薄又瘦弱。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不是少年人懵懂的亮,是心里藏着一团火,装着天下苍生,才会有的亮,通透、坚定,带着无尽的力量。
“殿下,你变了。”阮春谂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虞知泪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轻轻笑问:“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想着,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不再挨饿,不再受苦,那是你的心愿。”阮春谂缓缓说道,“现在,你开始想,怎么找更多的人,怎么聚拢人心,怎么和大家一起,完成这件事。”
“你不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开始学着布局,学着扎根,学着扛起更多的东西。”
虞知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眼里满是通透:“原来,是这样。”
“我慢慢发现,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就算拼尽全力,有些事,一辈子也做不完。”
“所以我要找很多很多人,一起做这件事,我做不完的,他们接着做。”
“他们做不完的,他们的孩子接着做,一代又一代,总有一天,能让天下人都吃饱饭,都能有尊严地活着,再也不受欺凌。”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门口,屋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露出云层后,灰蓝色的天空,一缕清冷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院角的枯井上,给冷清的院落,添了一丝柔和的光。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巷子里,隐约飘来的淡淡花香,沁人心脾。
“阮侍卫,你知道吗?”虞知泪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感慨,“我现在做的事,其实和小时候在冷宫里做的事,是一样的。”
阮春谂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什么事?”
“种树,扎根。”虞知泪缓缓说道,语气里满是温柔,“小时候在冷宫里,院墙的砖缝里,长着一株小草,没有泥土,没有水源,风吹雨打,却一直顽强地活着。”
“你当时说,那是因为它的根,扎得足够深,深到能汲取地下的水分,所以才能活下来。”
“我现在做的,就是扎根。不是我一个人的根,是很多人的根,把根深深扎在百姓身上,扎在他们心里,扎得稳稳的,扎得深深的,任凭风吹雨打,谁也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