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迟才叫人睡不着。”
“第二问。上头顺着漕行查:谁取的件,什么模样,什么口音,一路查到陆大人头上。这剑没护着人,倒先把人供了出去。怎么办?”
“所以取件的不是刑部的人,取出来的东西,也不进刑部的门。”王不二答道,“出了这家漕行,换个名目、换个无名的户头,存进另一家商行的柜上。跟大人不连,跟你不连,跟我更不连。他们把刑部翻个底朝天,一张纸也翻不出来。翻不出来,才夜夜睡不着。”
“第三问。”周先的声音低了下去,“先生是待决之人,学生是将死之人。今日悬剑的,都在牢里。上头只消等,等三年五年,等拿着剑的人死绝了再动手。到那时,剑还悬得住么?”
“悬得住。”王不二道,“誊。一式誊三,存三家商行,各不相知。每一处都跟柜上立一纸约:年年此日,有人来续存。哪一年没人来续,柜上照约,把匣里的东西送进都察院。”
“人活着,剑悬着。人死绝了,剑照旧落下来。”他顿了顿,“三家柜,三份约。断了人,断不了规矩。这剑,自己会找衙门。”
周先把这三问三答,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找不出一个漏子。
一炷香,烧到了根。老贾在拐角,轻轻咳了一声。
王不二站起身。
“剑,赊给先生了。”周先淡淡道,“连本带利,先生慢慢还。”
他重新坐回案前,拈起笔。
王不二俯身,把那截香根从砖缝里拔出来,在砖上按灭。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牢道重新暗了下去,只剩栅栏里一豆灯火,和灯下那个坐得笔直的背影。
老贾提着灯,引他往回走。
经过牢道拐角,王不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那处暗影比别处深,像有人蹲在那儿。又像什么都没有。
老贾一无所觉,灯笼在前头晃了晃,光扫过王不二半边脸。
岳骁就是这时认出他的。
八年前,码头。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被几个脚夫踩着名字骂,缩着肩跪在地上,一本一本捡他的破书。袖子被人撕了半截,露出来的胳膊细得像芦苇。岳骁当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上去把人拎起来,又替他把书捡了。第二天那书生揣着两个包子来谢他,话都说不利索,包子还掉了一个。
岳骁后来再没想起过这人。
可岳骁那副脑子和旁人不同,天生过目不忘,见过就烙上。谁曾想会在这种鬼地方,和一个他最看不起的软蛋对上号。他还记得那软蛋姓王,被人叫小二。
岳骁在暗影里嗤了一声。
一个软蛋跟他哥的案子能有什么相干?这号人顶多是牢里替人跑腿递话的,闻着周先好脾气,在别人那里讨不得好,就硬凑过去找周先这个要掉脑袋的讨些油水?周先这人,最见不得人可怜,才会耐着性子同他说那么久。
都这种时候了,周先还有闲心管这种软蛋。岳骁越想越不耐烦,却又动弹不得。
他看走了眼。
这一夜,他岳骁的眼睛和本能,一起走眼了。
很多年后,他在战场上杀出了名。旁人都说,那个不仁不义的混血蛮子宁杀错,不放过。有人说他太狠,有人说他天生就是杀性。
只有他自己知道,知道但不会对任何人承认。
是他怕了,怕自己再看走眼,怕哪一次放过去的,又是王不二那样的人。
*
王不二回到西牢,刚想眯会儿,隔壁的草堆动了动。
“先生回来了。”
“嗯。”
“拿到了?”
“拿到了。”
陈璟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平日里先生赢一手棋,总要拆给他听,哪里是饵、哪里是钩、哪里是把人算进去的。现在,什么都没有。
“但先生心里难受。”陈璟说,“只是不好跟我说。”
半晌,王不二才开口:“我今夜进去,是想拽周先回头。结果他回不了头,倒把身后事托付给我。我空着手去,捧了他的后事出来。这笔,不能算输。但赢得难看。”
陈璟沉默片刻,又道:“周先让先生亲手把他的死变成一桩不能回头的事。先生接了他的后事,就等于应了他这个死。先生劝他活,他却反过来,把先生也按进了他的局里。”
“先生方才说,这笔赢得难看。其实先生自己也明白,难看就难看在这儿。”
王不二静了许久。
“殿下这双眼睛,越养越毒了。”
“先生教学生看棋,学生便看棋。只是今日这盘棋上,先生自己也在里头。”
王不二低低笑起来:“好。我教你看棋,你倒先学会看我了。”
陈璟犹豫片刻,轻声道,“周先还有先生,先生后头,没旁人。”
“所以,”陈璟的目光牢牢锁着王不二,“学生能帮先生什么?”
王不二看着他,半晌,道:“你先帮我活着。别的,等你再大些。”
陈璟过了好一会儿,重新缩回草堆里。
他想问“再大些是多大”,但他终究什么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