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炷香又矮一截。
半晌,周先才又开口:“先生的棋,学生今晚才看明白一点。”
“哦?”王不二一挑眉,“怎么说?”
“会验、银针、于录事,这三样前后两日便全齐了。周某起初只当是老师在堂上使的力。后来想想,老师的手在明处,刑部的章子再重,也压不到西牢的灶台上。倒是先生这儿,把老师够不着的地方补全了。”
王不二笑了笑:“周先,你这就给我定罪了?”
“不是定罪。”周先摇头道,“是看棋。先生被关在西牢里,外面人没几个当先生是活的。偏偏西牢的老贾、刑部的钱师爷,都在那两日里活泛起来,像是早就有人给先生把线牵好了。周某若连这点也看不出来,这六年签押房便白待了。”
“先生不说话,我也知道。先生不是那种在牢里干坐等死的人。先生是在等,等一个值得冒头的时机。今日先生肯来,这盘棋就绝不会只是为救周某一条命。”
他顿了一下,像等王不二否认。王不二没否认。
“所以,周某想问先生,翻这盘棋,到底图什么?”
“图你别死得太蠢。”王不二接得快。
周先看他一眼,勾了勾嘴角:“先生这话半真半假。真是先生确不想看周某死成一颗废子,假是先生这样的人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事上费神。先生既要保我,必是这案子还能给先生换来些什么。”
“那你替我想想,我能换什么?”
“先生自己。”周先道,“还有先生隔壁那位。周某这边牵着的每一根线,先生都用得上。若再加上这案子底下埋着的人,先生接着查,便是替隔壁那位下一盘活棋。”
周先顿了顿。王不二不接话,翘着二郎腿,拿手背撑住下颏,视线自下而上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兴味,仿佛在看他还有多少底牌。
“先生是会算账的人。学生比不过。”
“周先,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都不是。”周先牢牢盯着王不二,“是在寻个托付。”
“我寻过。”他顿了顿,垂下眼睛,双手交叠。
“老师托不得。他太正,正得全京城都看得见。东西一到他手,他绝不会往暗处藏,只会摆在公堂最亮的地方;于录事也托不得。他信王法,信章程,信只要照规矩一级一级递上去,就有人给他一个公道。可这条道,半路就烂穿了。岳骁也不行,他太急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数来数去,只有先生你,不正、不信、不急。”
“先生要的不是我这条命。是要一个能替我活、替我查、替我等到翻案那天的活人。这个人,先生自己最合适。”
王不二叹了口气:“你倒是把我也算进去了。”
“先生,倘若剑悬你手里。我只问最后一句,将来你要用它换命、换前程、换殿下的将来,你认不认?”
“认。”王不二没有犹豫,“我不是圣人。剑在我手里,我未必一辈子不碰。”
周先像是等这个答案等了很久,眼睛在灯下弯了弯,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先生若说一辈子不碰,我一个字也不会给先生。圣人靠不住。今日悬剑,明日就敢替天行道,这一干人等的性命,不够他舍一回。他自己只怕还觉得大义凛然、死得其所。”
他向前倾身:“有私心的人才拿得稳。先生舍不得这剑废,才会把它悬到最后一刻。先生的私心,就是替学生看剑的那把锁。”
“所以这一环,我不留给老师。”周先继续道,“给先生。”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织造府的岁贡,押单一共三联。局里留一联,户部存一联。最后一联,不在衙门,在苏州阊门外,一家漕行柜上。”
“丁字号。己亥年起存。单子按年封匣,一年一只,放在柜最里头。没人动。”
“董记走织造府的每一笔,船单上的货色斤两,跟贡品清册对不上。差出来的那一截就是银子。”
“漕行是外人,不沾官,不沾织造。只认存单。存单是真的,货是真的,只是从没提过。那边火再大,烧不到外人的柜上去。可总有一天,会有人一拍桌子说,还有一联呢?”
“让陆大人再遣一回人南下。赶在他们想起漕行之前,取丁字号库那一匣。”
王不二眯起眼睛:“这一联,你怎么知道的?”
“三年前,漕行来函。说存单逾期,没人续,问织造府怎么处置。函是学生接的,也是学生誊的。上面斤两、字号,学生扫了一眼。后来照章回了,说准续,按年计费。回完,再没对第二个人提过。”
王不二盯着他看了一息:“你三年前就开始留后手了。”
“记了六年账,看什么都习惯多扫一眼。扫着了,就收着。当时只当是保命的本能,今日才知,它竟还有这么个用处。”
说完,他没有退开。
“东西,学生交了。”周先看着王不二,“可这剑怎么个悬法,学生还有三问。问不明白,学生死不安心。”
“问。”
“第一问。剑悬在暗处,上头瞧不见,就不怕。等董记案发,织造府慌了神,想起漕行柜上还押着一联,赶去销毁,他们只会扑一个空。扑空之后,也只知东西没了,不知谁取的,不知那人死没死,更不知这东西还在不在。一个空匣,唬不住人。”
“所以不能留空匣。”
周先顿住了。
“取走之后,照原样再存一只进去。”王不二道,“换户头。不记姓名,只记号。柜上照常收存,年年来人续费,账本上年年都添一笔。等他们赶到,翻开柜册一看,便会发现:这一匣还在,却已经不是原来的户主了。户头换过,存期连着,最近一次续存,就在上个月。”
“他们查不到人,但能看见一件事。有人年年续它。”
“空匣只说明丢了。”王不二笑起来,“活匣说明,东西在一个人手里活着。这个人知道它的分量,记得它的日子,并且一年一年地等他们找过来。”
周先低低道:“这是拿商行的账给他们下了一道鬼门关。”
“是。他们查不出人,才更不敢动。账本上写的每一笔,都是同一个人。那人是谁,满城都可以猜。猜来猜去,谁都像,谁都又不像。”
“空匣是斩首。活匣是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