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比县城远,但路好走一些。
贺霆舟的吉普车颠了四十分钟,到了东海造船厂门口。
造船厂在镇子东边靠海的位置,规模不算大。
一排铁皮厂房,后面是露天船坞。
围墙是红砖砌的,大铁门上刷着白漆标语,已经斑驳了。
门卫看见军绿色的吉普车,拦都没拦就放行了。
进了大门,林海第一眼就看见了船坞里停着的那几条船。
三大两小,五条。
最大的是一条二十多米的木壳拖网船,船身刷着蓝漆,半新不旧。
最小的一条只有七八米,铁壳,锈迹斑斑。
他的目光锁在了中间那条上。
十米左右,铁壳,驾驶舱的玻璃是完好的。
船尾露出一截排烟管,是柴油机的。
漆面旧了,但船型正。
吃水线以上没有明显的凹陷和锈洞。
他心里有数了。
“来了来了!贺大队长!”
一个矮胖男人从办公室里迎出来,满脸堆笑。
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蓝色工装,头发往后梳得锃亮。
手指头黄黄的,一看就是个老烟枪。
孙大国,造船厂厂长。
他跟贺霆舟握手的时候,眼珠子在林海身上滴溜转了一圈。
“这位是?”
“南湾村的渔民,林海。”
孙大国哦了一声,态度降了一档。
渔民嘛,见多了。
“来看船?”
“想买一条。”
林海接了话。
孙大国的笑容没变,但语气拐了个弯。
“小同志,我们厂的船是集体资产,主要供应各公社的生产大队和国营渔业公司。”
“个人嘛……”
他摊了摊手。
“不是我不卖,是没这个先例。”
林海早就料到了,他看了贺霆舟一眼。
贺霆舟没看他,自顾自走到船坞边上,打量那几条船。
“孙厂长,那条十米的铁壳船,多少年了?”
孙大国跟上去。
“那条啊,六八年下水的,跑了九年了。去年从东风渔业公司退下来的,发动机换过一次。”
“多少钱?”
“这个……贺大队长,不是钱的事。我刚说了,个人不能——”
“前两天省里下了新文件,你看过没有?”
孙大国愣了一下。
“什么文件?”
贺霆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过去。
林海凑过去瞄了一眼。
又是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
内容他没细看,但“鼓励沿海渔业多种经营方式”这几个字他认出来了。
孙大国接过去看了半天,嘴里“嗯嗯”了好几声。
他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不像是被说服了,倒像是在琢磨怎么把这件事办得既不得罪人、又不吃亏。
“贺大队长,文件我看了。但这个嘛,执行起来有个过程——”
“孙厂长。”
贺霆舟打断了他。
“这条船退下来将近一年了,一直没有单位接手。再放下去就是废铁!”
孙大国的嘴角抽了抽。
贺霆舟继续说。
“以沿海公社民兵海上巡逻的名义采购,大队出面签协议,使用人是林海。他同时承担近海水域的安全巡查任务。”
“这样的话,买方是公社大队,不是个人,你厂里的账走得通。”
孙大国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那价格——”
“按你们的二手处置价来。别跟我说原价,那条船的发动机气缸垫片都换过了,值不了原来的价。”
孙大国的脸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贺霆舟连气缸垫片换过都知道。
这人要么提前查过,要么懂船懂到了骨头里。
“三千八。”
孙大国开了个价。
林海刚要开口,被贺霆舟一个眼神制止了。
“孙厂长,船坞里停了一年的船,保养费你出了多少?零。停泊费呢?也是零。”
“再放半年,锈蚀加重,发动机受潮,这船就真成废铁了!”
孙大国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三千五,最低了。”
“三千二。含一次免费的船底除锈和柴油机调试。”
“贺大队长,你这是——”
“你看看这位。”
贺霆舟偏了偏头,示意林海。
林海立刻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一叠钱,摞得整整齐齐。
“全款。”
林海说。
“现场点清,当场提船!”
孙大国盯着那叠钱看了三秒钟。
他是个生意人,虽然挂着国营厂长的名头。
一条没人要的二手船能换三千多块现金,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三千三,我再送你们两桶柴油。”
林海看了贺霆舟一眼。
贺霆舟微微点了一下头。
“成交。”
……
林海数了三千三百块拍在孙大国的办公桌上。
孙大国数了两遍,锁进保险柜里,然后拿出一沓表格让他们签。
协议、收据、交接单,一共签了七八张。
买方那栏写的是“南湾村大队”。
林海签字的时候手稳得很。
三千三百块出去,他心口一点没抽。
这回不一样了。
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会变成更多的钱游回来!
出了厂长办公室,林海站在那条十米铁壳船前面,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
铁壳,柴油机,驾驶舱,操舵台。
比那条破木帆船强了何止十倍!
他伸手摸了摸船舷。
铁皮冰凉,带着一层薄锈。
“得起个名字。”
他嘟囔了一句。
贺霆舟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叫什么?”
林海想了想。
“破浪号。”
贺霆舟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破浪号在造船厂做了两天的除锈和柴油机调试,林海天天跑去盯着。
孙大国手底下的工人干活还算认真。
船底的锈皮铲了一层,刷上了防锈漆。
柴油机拆开清洗了一遍,换了新的油封和滤芯。
排烟管通了,螺旋桨检查过了,转向舵试了试,十分灵活。
……
第三天,破浪号正式下水。
船滑进海里的时候,溅起一大片白花花的水浪。
林海蹲在码头边上看着,心跳得比打鱼的时候还快。
船稳稳当当地浮在水面上,吃水线刚好。
没漏!
“发动机试试。”
贺霆舟跳上了船。
林海跟着上去。
驾驶舱不大,两个人站进去有点挤。
贺霆舟的肩膀占了一多半的空间,林海只能侧着身子缩在旁边。
“这是油门。”
贺霆舟指着操控台上的一根手柄。
“往前推,加速。往回拉,减速。拉到底,空挡。”
“这是?”
林海指着旁边一个圆形的把手。
“转向。跟汽车方向盘一个道理。往左打船往左走,往右打船往右走。但船不是车,转弯有延迟,你打舵之后要等两三秒船头才会动。”
“急转弯呢?”
“别急转弯。这种吨位的船急转弯容易侧翻。”
林海老老实实地记在心里。
贺霆舟伸手拧了一下启动钥匙。
“突突突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