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斤。”
赵大爷差点从石头上滑下来。
两斤肉!
这小子疯了?还是发了?
林海脚步没停。
进了院子,把东西搁在灶台上。
这间茅草屋的灶台是泥砌的,歪歪扭扭,但能用。
他先起火,把锅烧热。
肉切成方块,先下锅煸出油。
滋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肉香!
林海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他上辈子做梦都能闻到。
肥肉煸得焦黄透亮之后,加水,放盐,丢两片姜。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白面揉成面团,搁在案板上醒着。
豆腐切块,干海带泡上。
他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手脚利落得很。
上辈子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做饭这活儿早练出来了。
等肉炖得差不多了,他又单独起了个小灶。
从门口的水缸里捞出一条巴掌大的野生小黄鱼。
这是昨天赶海时顺手捞的,本来打算卖,后来想了想还是留下了。
小黄鱼去鳞去内脏,鱼身上划两刀。
热锅凉油,把鱼煎到两面金黄。
然后加水,大火催白。
鱼汤在锅里翻滚着,颜色越来越白,像牛奶一样。
最后撒一把切碎的野葱花,关火。
他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看了看。
汤白如奶,上面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鱼肉嫩得颤巍巍的。
这碗汤不是给自己的。
……
大队部在村子中间,离他家走路五分钟。
林海一手端着盖了盖子的搪瓷碗,一手插在兜里,溜溜达达地走过去。
下午两点多,太阳晒得地面冒烟。
大队部门口没什么人。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贺霆舟坐在那张旧木桌后面,跟上次一模一样。
面前摊着文件,在写什么东西。
林海敲了敲门框。
贺霆舟抬头。
“又怎么了?”
“没怎么,给你送碗汤。”
林海把搪瓷碗往桌上一搁,揭开盖子。
鱼汤的香味立刻在屋子里炸开了!
那种鲜美的、带着一丝野葱清香的味道,在这间全是旧纸味和霉味的办公室里,简直像丢了一颗炸弹。
贺霆舟的笔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又抬头看着林海。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帮我收拾了张二狗,我总得表示表示吧。”
“上回给蟹你嫌多,这回就一碗汤,总行了吧?”
贺霆舟看着他,没动。
林海怕他不喝,又补了一句。
“野生小黄鱼炖的,今早刚捞的。”
“你不喝我端走,倒了可惜。”
贺霆舟的视线在碗里停了两秒。
汤面上浮着油花,鱼肉白嫩,葱花还是翠的。
他拿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顿住了。
林海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这位冷面大队长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动作非常轻微,要不是林海两辈子都靠察言观色活命,根本注意不到。
“手艺不错。”
贺霆舟放下碗说了四个字。
“那当然,我林海做饭在南湾村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你在南湾村排第几都行。这汤确实比饭店做的好。”
林海笑了。
他发现贺霆舟这个人有个特点。
夸人的时候跟骂人一样面无表情,但说的话是真的。
“行了,你忙。碗回头我来收。”
林海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回头。
贺霆舟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双新胶鞋。
深绿色的,鞋底带防滑纹路。
“上次看你穿草鞋在礁石上跑,早晚摔断腿。”
林海看着那双鞋,脑子转了两圈。
“这……”
“公社发的劳保物资,多出来一双,放着也是放着。”
林海想说他不要白拿东西。
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底都快磨穿的草鞋。
妈的,真香!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拿起胶鞋,在手里掂了掂。
轻便,结实,鞋底厚。
穿这个去礁石上赶海,起码能多跑三倍的路!
“谢了。”
“不谢。”
贺霆舟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把你的碗带走。”
“碗里还有汤呢,你喝完我再来拿。”
“一刻钟之后来。”
“得嘞。”
林海抱着鞋出了大队部。
走到门外,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双新鞋,又回头看了看那扇半掩的门。
我给他一碗鱼汤,他给我一双鞋。
这人做事跟做买卖似的,来往分明。
可问题是,一碗鱼汤顶多值两毛钱。
一双新胶鞋在供销社卖三块多。
算下来他还是赚了。
林海嘿嘿笑了一声,把鞋抱好,大步往家走。
回到茅草屋,他把新鞋摆在床头,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动手做了一件正事。
把剩下的猪肉切了一半,和白面、豆腐一起分成了几份。
一份留给自己。
一份给赵大爷家送去。
老头子帮了他好几次忙,这点东西该给。
另一份他想了想,用干净的布包了,搁在篓子底下。
这份是给老刘头的。
牛车那晚的人情他一直记着,两只蟹不够。
忙完这些,他坐在门口啃了一个白面馒头,就着红烧肉吃。
肉炖得烂烂的,一口下去满嘴油香。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跟品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其实就是普通的炖肉。
但对一个穷了两辈子的人来说,这口肉比什么都顶事!
吃完最后一口,他拍了拍肚子,觉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坦了。
“行。吃饱了,该干正事了。”
他进屋,把碗筷洗了,又检查了一遍藏钱的地方。
五百一十三减去今天买东西花的十来块,手里还有五百出头。
钱是有了,但光攒着不行。
钱得流动起来才能生钱。
他需要一艘船。
不是那种小舢板,而是能到外海去的船。
死水区的鱼虽然好,但毕竟是一口井,早晚有掏空的时候。
要想挣大钱,必须往远处去。
他上辈子知道,南湾村的大队里有一艘闲置的老木帆船。
那船搁在村后的船坞里烂了好几年了。
大队嫌修起来费钱,一直扔着没人管。
要是能把那船盘下来……
他正想着,脑子里突然响了。
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震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