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到红旗饭店后门的时候,李长贵正在院里劈柴。
看见他来,老头子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走过来。
“又来了?”
“两条石斑,十二斤和九斤的。”
李长贵蹲下看了看鱼,点了点头。
但他没急着谈价,反倒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字条递过来。
“你来得正好。有个人要见你。”
林海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周国平,南安地区招待所餐饮部经理。”
“这人什么来头?”
李长贵压低声音。
“市里国营招待所的。专门接待上面来的大领导,吃喝用度全是特供级别的!”
“上回你那条大老虎斑,我切了一半做席面。正好那天市里的周经理来县城办事,在我这儿吃了一顿。”
“他吃完就疯了,非要问这鱼哪来的。”
林海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想干什么?长期收购?”
“他说他们招待所有一批特供指标,专收野生高档海鲜。价格嘛——”
李长贵竖起两根手指。
“比我给你的翻一倍!”
林海心里“咚”地跳了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
“李师傅,你把这条路子给我,不怕我以后不来你这儿了?”
李长贵哼了一声,拿斧头的手叉到腰上。
“放屁!你那种顶级大鱼一个月能出几条?中间断档的时候,花虾青蟹这些日常货你不得有地方出?”
“我吃中间这一档,他吃顶上那一档。各赚各的钱,谁也不碍着谁。”
这老头,精着呢。
林海把字条揣进兜里。
“行,这两条石斑您先收着。我去趟招待所见见那位周经理。”
李长贵掏出钱来。
“这两条我给你四十五,别嫌少。”
“不少。”
林海接了钱,拎着空篓子往南安地区招待所的方向走。
……
招待所在县城北边,比红旗饭店气派多了。
三层红砖小楼,门口种了两排冬青。
大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门卫。
林海报了周国平的名字,门卫进去通传了一声,很快就把他领进去了。
周国平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肚子微微挺着。
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吃得不错的干部做派。
他上下打量了林海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补丁衣服上停留了两秒。
“你就是李长贵说的那个小渔民?”
“我叫林海,南湾村的。”
周国平把他领到后面的小会客室,倒了杯水推过来。
“不绕弯子了。你手里能出什么货?”
林海没喝水,直接报菜名。
“野生老虎斑,十斤以上的。极品膏蟹,八两以上的。大花虾、野生蛏王,看季节。”
周国平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老虎斑十斤以上的,一个月能供几条?”
“不好说。海里的东西不是地里种的,没法按月算。但我保证品质,条条活的,条条野生!”
周国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急着接话。
林海知道他在等什么。
“周经理,您直接说价就行。”
周国平放下杯子,伸出一只手。
“老虎斑,十斤以下的八块一斤。十斤以上的十块。二十斤以上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重大决定。
“十五!”
十五块一斤。
林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上回那条二十二斤的鱼王卖了九十块。
要是按十五块一斤算,那条鱼值三百三。
他差点没绷住表情。
“行。”
“但我有个条件。”
林海竖起一根手指。
“□□,现金结算。不打白条,不赊账。”
周国平笑了笑。
“你这小子,倒是不怕得罪人。”
“不是得罪,是规矩。我一个穷渔民,扛不住赊账。”
周国平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上面盖着招待所的公章。
“这是我们的采购凭证。你每次送货,我签字盖章,当场结钱。这样你放心了吧?”
林海接过凭证看了一遍。
公章清晰,格式正规。
他把凭证叠好放进怀里。
“周经理,合作愉快。”
两人握了手。
周国平的手软绵绵的,跟贺霆舟那只铁钳子完全是两个物种。
……
出了招待所大门,林海站在冬青树底下算了一笔账。
今天卖石斑给李长贵,四十五块。
之前的存款加上这几天零碎的收入,算上今天又开拓了一条新渠道。
他掏出藏在内衣里的钱,蹲在墙根底下数了一遍。
五百一十三块。
五百块。
上辈子他攒了二十年才攒到过这个数。
这辈子,不到半个月。
他把钱重新裹好塞进贴身的口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路过主街那家供销社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面摆着一排搪瓷盆,旁边码着几匹布料。
再往里看,柜台上放着一块腊肉,用油纸包着,上面插着个纸牌子——“精选后腿肉,每斤一块八”。
林海盯着那块肉看了三秒。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回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
七点差五分,他准时到了县城东门路口。
吉普车已经在那了。
贺霆舟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一只胳膊搭在窗框上。
林海拉开车门坐上去。
“贺大队长,准时。”
贺霆舟发动车子,没废话。
车开出去一段路,林海从篓子底下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
“什么?”
贺霆舟瞥了一眼。
“两只膏蟹。”
贺霆舟没伸手。
“上次说了,一只就够。”
“上次是保护费,这次是车费。”
“……”
“坐车不给钱,那叫蹭车。蹭车不好意思,给蟹舒坦。两码事。”
贺霆舟沉默了几秒。
“你小子,嘴上从来不肯吃亏。”
“吃亏的买卖我不干!”
吉普车颠上了那段坑洼路,两个人同时被弹了一下。
贺霆舟一手稳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油纸包挪到了自己那边。
没说收,也没说不收。
但包是拿过去了。
林海扭头看着窗外,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林海去供销社买了两斤猪肉。
一块八一斤,两斤三块六。
数钱的时候他手都没抖,但心在滴血。
除了肉,他还买了五斤白面、一斤红糖、两块豆腐,外加半斤干海带。
售货员是个圆脸大姐。
看他一样一样往柜台上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是林海?南湾村那个?”
“是我。”
“你哪来这么多钱?”
“海里捞的。”
大姐将信将疑地收了钱,把东西用草绳捆好递给他。
林海抱着一大堆吃食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赵大爷蹲在老榕树底下晒太阳。
看见他怀里那堆东西,老花眼瞪得溜圆。
“林海!你买肉了?”
“嗯。”
“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