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心尤已经失眠几天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个篮球朝她飞来的失眠。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白。
客厅里没有声音。
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
站在窗边。
第四天了,他每天晚上都站在那里。
没有问她为什么失眠。
没有问她需不需要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他。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一道微弱的光,一直在她意识边缘亮着。
她翻了个身。
睡不着。
又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站在窗边,银发垂落,侧脸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他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睡不着?”
他问。
“嗯。”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窗外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昏黄,没有人。对面七楼的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月光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地板上,从地板移到墙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天前,他从天而降,挡在她面前。
四天来,他什么都没问。
没问她害不害怕。
没问她有没有做噩梦。
没问她需不需要什么。
只是站在这里。
每天晚上,站在这里。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天狼。”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转过头。
“问你什么?”
“问我……害不害怕。有没有做噩梦。需不需要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害怕。知道你做噩梦。知道你需要。”
她愣住了。
“那你怎么不问?”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问了,你会更害怕。”
“为什么?”
“因为你会想——他为什么问?是不是还有更危险的事要来?”
她沉默了。
他说得对。
如果他问她害不害怕,她一定会想:是不是还有更可怕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天狼。”
“嗯。”
“那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他看着她。
“什么故事?”
“关于星星的故事。”
“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
“因为睡不着。因为你在。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我想听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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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颗星星,叫参宿四。”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它在猎户座。是那片星空里最亮的一颗。”
她听着。
“它很亮。亮到什么程度?如果把它放在太阳的位置,它的边缘会延伸到木星轨道。它的光芒,是太阳的十万倍。”
“十万倍?”
“嗯。”
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但它有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它的亮度,一直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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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它会突然变暗。”
他说。
“暗到从全天第10亮,掉出前20。暗到那些平时不看它的人,都开始注意到它。”
“然后呢?”
“然后它会突然又亮回来。亮得比以前还亮。亮到所有人都以为它要爆炸了。”
她愣住了。
“爆炸?”
“嗯。天文学家说,它老了。在脉动,在膨胀,在收缩,在走向生命的终点。”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问它自己——”
“它会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它会说:我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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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亮了。亮了太久了。”
他继续说。
“亮到所有人都在看它。亮到它的名字,成了‘亮’的代名词。亮到它每一次变化,都有一万个望远镜对准它,一万篇论文讨论它,一万个人猜测它是不是要死了。”
“它累了。”
“它想暗一点。”
“能像普通星星一样自由的,安静地待一会儿。”
“不被看。不被猜。不被写进论文里。”
“只是待着。”
她听着,心里有点疼。
“但它做不到?”
“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它太亮了。”
他看着她。
“它越想暗,就越被人注意到。它越控制自己,就越显得异常。它每一次暗下去,都会有更多人来问:你怎么了?你还好吗?你是不是快不行了?”
她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被星星吵得睡不着的夜晚。想起那些假装听不见的日子。想起那些“你没事吧”的眼神。
“它想喊:我没事!我只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但没人听见。”
“因为它是参宿四。”
“它生来就是要被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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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在天上,它有一个永恒的‘对头’。”
“谁?”
“心宿二。”
她愣了一下。
“它们在天空的两端,永远无法相遇。”
“所以古人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参,是参宿四。商,是心宿二。”
当一个从东方升起,另一个必然从西方落下。永不相见,永不交集。
“它们永远隔着整个天空,遥遥相望。”
她想象着两颗星星,隔着整个天空,永远看着对方,却永远无法靠近。
“参宿四有时候会想:如果我能暗一点,能不能偷偷溜过去,见它一面?”
“但它知道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