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块巨大的、近乎透明的蓝色晶体,表面流动着银色的光纹。它嵌在焦黑的土地里,巨大的尘埃瞬间往四周扩散。
然后,晶体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物理的裂缝——是光的裂缝。蓝白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凝聚、变形,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
宿星尤后退了一步。
人形彻底成型的那一刻,晶体“砰”地一声碎成了千万片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坑底只剩下一个男人——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像男人的存在。
他很高,穿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服饰,像是中式古装又混入了未来元素的长袍,通体是深邃的蓝黑色,上面用银线绣着复杂的星图。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及腰际,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里仿佛有整个星系在旋转。
男人站稳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夜空,然后说了一句。
那句话的音节很奇怪,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种语言,但宿星尤听懂了。
“搞错了。偏了十七个天文单位。”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就像那些星星的声音一样。
宿星尤悄悄转身,准备开溜。
刚迈出第一步,那个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人类。”
她僵住了。
“转过来。”
宿星尤慢慢转过身。男人已经走到了坑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英俊——但也异常非人。皮肤太过完美,没有毛孔,像是上好的瓷器;五官的线条锐利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你能看见我。”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宿星尤点点头,又摇摇头。
男人挑了挑眉——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稍微像个人了一点。“既能看见,又觉得不该看见?有意思。”他跳上坑沿,动作轻盈得不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坠毁,“刚才的事,你看见了?”
“看、看见了……”宿星尤的声音有点抖,“你是……外星人?”
男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外星人?算是吧。不过按照你们的分类,我应该是‘外星神’那一档的。”
宿星尤又后退了一步。
“别怕。”男人朝她走近,“我只是……暂时落难于此。需要一点时间调整状态,重新定位坐标。”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歪了歪头,“你叫什么名字?”
“宿……宿星尤。”
“宿星尤。”他重复了一遍,音节在他口中变得格外缥缈,“名字里带星……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能看见我。”男人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是半透明的,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普通人看不见坠落的星辰,更看不见显形的星灵。除非……”
他的手停在半空,突然皱起眉头:“你的灵魂频率……不太对劲。”
宿星尤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捕捉到了关键词:“星灵?”
“嗯。”男人收回手,抱臂看着她,“就是你们人类神话里说的‘星辰之神’。不过别误会,我们不管降雨也不管姻缘,我们的工作是维持星辰运转——很枯燥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我是送外卖的”。
宿星尤的大脑终于开始处理信息:“所以你是……一颗星星?”
“曾经是。”男人指了指夜空,“看见南边最亮的那颗了吗?天狼星。那就是我的……呃,本体?岗位?怎么说都行。”
宿星尤抬头看去。天狼星确实很亮,蓝白色的光芒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你是天狼星?”她问,声音里满是怀疑。
“怎么,不像?”男人张开双臂,“如假包换。”
“我还说我是玉皇大帝呢。”宿星尤脱口而出。
男人愣住了。
然后他大笑起来——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笑声在空旷的荒地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
“玉皇大帝!”他笑得直不起腰,“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人类小姑娘,你比我想象中有趣多了!”
宿星尤脸红了,一半是窘迫,一半是恼怒。
笑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确实是天狼星——或者准确说,是天狼星的星灵。你可以叫我……”他想了想,“叫‘天狼’就行。简单好记。”
“天狼?”
“嗯。”他点点头,“现在,宿星尤小朋友,我们得谈谈正事了。”
他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刚才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见了我的坠落,看见了我的显形,还听见了我说话。”天狼一字一句地说,“按照《星庭涉外管理条例》第七章第三十二条,我现在有两个选择。”
宿星尤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一,清除你的相关记忆。”天狼说,“干净利落,对你我都好。”
“第二呢?”
“第二,”天狼看着她,瞳孔里的星云旋转加速,“你暂时收留我,直到我恢复力量、重新定位坐标。作为交换,我不清除你的记忆,还会……教你一些有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天狼打了个响指,指尖迸出一小簇蓝白色的火花,“如何控制你脑子里那些吵闹的星星声音的开关。”
宿星尤瞪大了眼睛。
“看你的表情,我猜对了。”天狼满意地点点头,“你能听见群星低语,对吧?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时强时弱,但从未消失?”
“你怎么……”
“因为那不是病,也不是幻觉。”天狼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那是天赋——极其罕见、极其麻烦的天赋。如果被星庭里某些老古董发现,他们会把你关进‘静默之间’,让你永远听不见任何声音。”
宿星尤的后背冒出冷汗。
“但我可以帮你。”天狼说,“教你如何控制它,如何使用它,甚至……如何让它成为你的力量。”
“为什么?”宿星尤盯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天狼的笑容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因为我觉得你有趣。也因为……”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我需要一个在地球上的向导。而一个能听见星辰声音的人类,再合适不过了。”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肯定是有人听见了撞击声,报警了。
“时间不多。”天狼说,“选吧。忘记一切回家睡觉,或者……带一颗坠落的星星回家。”
宿星尤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奶奶临终前的话、十七年来无数个被星辰吵醒的夜晚、今天课堂上所有人的嘲笑、左肩发烫的胎记……
还有眼前这个男人——不,这个星灵——眼中旋转的星河。
警笛声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
“我家很小,只有两室一厅。”她说。
天狼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真实的温度。
“足够了。”他说,“我又不需要床——星光就是我的床。”
---
当警车和消防车赶到现场时,他们只找到了一个还在冒烟的撞击坑,以及坑边一些奇怪的、发光的晶体碎片。
没有任何陨石,更没有外星人。
而在两条街外,宿星尤正带着一个银发蓝袍的“cosplay爱好者”,偷偷溜进她家所在的单元楼。
“话说在前头。”在掏钥匙开门时,她低声说,“你要是敢乱来,我就……”
“你就怎么样?”天狼饶有兴致地问,“报警说家里进了外星人?”
宿星尤瞪了他一眼。
门开了。狭小的客厅里堆满了书,墙上贴满了星图和天文海报。窗边的天文望远镜静静立着,镜筒指向夜空。
天狼走进门,环顾四周,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宿星尤。”他说,“从今天起,你的生活要彻底改变了。”
窗外,天狼星在夜空中闪烁了一下,仿佛在眨眼。
宿星尤关上门,把整个世界——包括那个吵闹的星空——暂时关在了门外。
但她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