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内的灯光,将那一幕裁剪成温暖的、令他极度不悦的画面。他看到的不仅是拥抱,更剖析着那个拥抱的每一个细节:利昂·普利亚展开手臂的角度(是一种经过丈量的、显示亲近又保持绅士风度的姿态),拥抱时的身体语言(上半身前倾,带着感激的亲昵,但下半身却微妙地保持着半步距离,那是随时可以抽身、或防御的姿态),以及他脸上那种无可挑剔的、温暖到令人作呕的笑容。
不协调。这个词汇在迪特脑中浮现。利昂·普利亚的一切都太“标准”了——标准的好军官,标准的绅士做派,标准的、对一位美丽女性迅速产生好感的年轻男子。在战时的巴黎,这种毫无阴霾的“标准”,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
他的目光冰冷地滑过利昂浅金色的头发,在暖光下显得柔软无害,扫过他拥着顾希时,手臂上绷紧又迅速放松的肌肉线条(控制力极佳,远超普通联络官的需要),最后落在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时,脸上那瞬间闪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神色——那不是羞涩或满足,更像是一种……完成某个步骤后的、疲惫的确认。一个过于完美的“追求者”。一个在黑暗时代里,偏偏对阴影中的花朵绽放出毫无杂质阳光的男人。在迪特·赫尔斯特伦的世界里,没有杂质,往往意味着最深的伪装。
雨丝斜斜地打在橱窗玻璃上,扭曲了窗内温暖的景象,也模糊了利昂·普利亚那张俊朗的、此刻写满“真诚”的脸。
湿漉漉的皮靴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
助理麦克小跑着回来,低声汇报:“少校,车子出了点问题,突然熄火,已经叫了师傅,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修理。雨太大了,您要不要先进电影院避一避?”
迪特的目光仍锁在窗内,声音听不出波澜:“不必打扰。这么好的花,”他瞥了一眼麦克手中那束沾着雨滴、越发娇嫩洁白的玉兰,“别糟蹋了。明天找个花瓶,放我办公室。”
麦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下顿时明了,不敢多问:“是。那我们现在……”
“走回去。”他下令。
“可是少校,雨这么大,路也不近……”
“执行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迪特转身,黑色大衣的下摆划开雨幕。
麦克低头看了看怀中依然馥郁的玉兰花,叹了口气。
雨已经彻底停了,夜晚的巴黎弥漫着湿冷的雾气。利昂没有叫车,他选择步行,穿过一条条空旷无人的街道,步态依旧保持着军人特有的挺拔,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那挺直的脊背下,透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僵硬。
他回到那间伪装成落魄学者居所的安全屋。门在身后合拢,落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这声响仿佛一个开关,瞬间抽走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和温度。
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沉入房间浓稠的黑暗。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双膝之间。黑暗中,只有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他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个手臂。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遏制这失控的生理反应,但收效甚微。那颤抖源于拥抱她之后,就一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无处安放的肾上腺素,以及更深层的、精神上的剧烈消耗。
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整个晚上,他大脑的“评估中心”和“情感中心”在超负荷并行运转,互相撕扯,此刻终于发出了过载的警报。
他感受到自己口中仿佛还残留着她发间那丝极淡的、混合了雨水和皂荚的清新气息。这气息如此顽固,甚至盖过了屋内陈腐的木头和灰尘味道,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
“我抱了她。”这个认知像烧红的铁,烙在他的意识里。不是“利昂上尉进行了符合情境的友好拥抱”,而是——“夜莺”拥抱了顾希。他清晰地记得她身体的温度,她肩膀的纤细,她在他怀中那一瞬间的放松,以及他自己心脏那几乎要撞碎肋骨的狂跳。
“完美。时机、理由、尺度、表情、身体语言……全都在控制之内。一个教科书级别的、用于深化情感联结的肢体接触。”
可下一秒,更深的厌恶翻涌上来,几乎让他作呕。
“控制?去他M的控制!我量过她肩膀的宽度吗?计算过心跳的加速度吗?评估过她呼吸频率变化带来的情报价值吗?没有!那一刻我只是……想抱住她。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