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浑身汗毛倒竖,捂住嘴的手抖得厉害。是谁?是迪特,还是……那个袭击者?
脚步在门外停住。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声刻意压低的、熟悉的轻咳传来。
“是我。赫尔斯特伦。”
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如同潮水将她淹没。门被拉开,迪特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光线里,脸上带着一丝激战后的疲惫,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你……你总算回来了……”顾希的声音像被水浸透的棉絮,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几乎是本能,她一步上前,整个身体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紧实的腰,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碎在硝烟里。她的脸深深埋进他军装的前襟,布料上混杂着刺鼻的火药味、微腥的血气,还有属于他自己的、凛冽的气息,这一切此刻却成了最真实的、活着的证明。
“我以为……我以为你……” 剩下的话被汹涌的、迟来的恐惧和后怕彻底碾碎,只剩下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透过紧贴的身体,一丝丝传递给他。那不是放声的哭泣,而是劫后余生、心神俱震之下,连声音都发不出的、最本能的战栗。
迪特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身体骤然一僵,仿佛被某种温暖却具有穿透力的东西击中,连呼吸都滞涩了半拍。怀中女孩的呜咽和依赖是如此真实,毫无伪饰,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他冰冷前襟,那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下的心脏。一种陌生的、近乎麻痹的柔软感,混合着硝烟与血气的背景,凶猛地冲撞着他铜墙铁壁般的心防。
他垂眸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前的黑色脑袋,她纤细的背脊因压抑的颤抖而微微起伏。他手臂抬起,迟疑了一瞬,最终只是虚虚地环住她的肩膀,生硬地拍了拍。
“这就哭了?”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份惯有的讥讽淡了许多,“……胆小鬼。”
顾希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触电般松开手,向后退了一小步,胡乱抹着脸,嘴硬道:“谁、谁担心你了!我是怕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儿,被你连累的!”
“哼。”迪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目光却在她红肿的额头和未干的泪痕上停留了一瞬,“逞强。”
突然,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又有脚步声!很轻,很缓,极力隐藏,却依然被他们捕捉到。对方没走!或者说,还有另一个人!
迪特眼神一凛,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利落地给手枪上膛,声音压得极低, “看来已经被盯上了。”
顾希的心脏猛地缩紧,但奇异地,最初的恐慌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冰冷而坚硬的决绝。如果这就是终点,她绝不能让他独自面对。指尖悄然滑入衣袋,握紧了那把始终贴身携带、以备万一的细窄小刀,冰凉的刀柄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孤注一掷的清醒。她抬眼看向迪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没有言语,却都从对方眼底读懂了同样的东西——绝境中的死志,以及绝不后退的默契。
脚步声已至门外,清晰,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她甚至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宛如实质的视线穿透了薄薄的门板,无声地钉在他们藏身之处。空气凝滞,她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然而——
预想中粗暴的破门、扫射、终结……并未发生。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一片死寂,只有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碾过。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却是朝着远离的方向,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空旷的走廊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最终,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被距离模糊了的枪响,紧接着,是一个低沉男声清晰的德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