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昨晚将军与都督商谈时,不是应了吗?”
孙策咬牙:“不知你话为何意。”
陆泠稍稍抬头,道:“都督早料到我会说替哥哥一事,也将猜想告知将军。昨夜,将军听了,忘了自己说的什么吗?”
“你别说了……”
“将军说,我竟敢从嫁进孙府起,就一直戏弄将军,罪孽更深。甚至私藏玉珏,擅自透传消息给哥哥……若定罪,必是死刑。”
孙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她。
“我那是气话!谁会高兴听见自己夫人背叛自己的话!”
“看吧,将军信了我背叛了你。”
“陆泠!”
孙策站起身,走到陆泠面前,生生抓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
“一字一句都在激怒我,你就这么想死?”
“不想。”
“那你还——”
“可若哥哥做错了事,我替他担着,是分内之事。若将军因此疑我、防我、疏远我……”
陆泠慢慢抬起头,婆娑泪眼对上他的怒目圆睁。
“没什么比被真心相待、心悦之人猜疑更痛苦的事情。”
*
孙策终究没有杀陆绩,只对外宣称:听候发落。
一个月后,周瑜向孙策汇报:寿春的陆纡在官兵到达前一日逃离,去向不明。但他在江东的所有暗桩、联络人,已被彻底清除。
排查一切后,证实陆绩迄今为止所有行动,皆是为了让陆泠离开孙府。唯有将孙策的视线引向寿春,知晓陆纡欲要叛变,与陆氏决裂,陆泠才有机会离开。
孙策没问过陆泠的想法,也无需过问,不肯唤一声“夫君”,足以说明一切。
议事厅。
“陆纡还会回来的。”周瑜说。
“我知道。”孙策站在舆图前道,“下次他再来,就不是抓人了。”
“陆绩那边,还要继续软禁吗?”
“遣去丹阳,暂且别来烦我。”
“那,陆夫人呢?”
孙策沉默半晌。
“她要走,便随她去吧。”
周瑜看着孙策心烦气躁的样子,放下君臣关系,覆上孙策手背,握紧他的手。
“伯符的决策是对的,你与陆氏的婚事本身从一开始便是错。女子而已,以你的容颜与才干,还愁寻不到佳人吗?”
“别跟我提休书,我此刻心烦。”
“嗯,不提。那我暂且退下,若有事,再唤我。”
周瑜拱手退了出去,厅内只剩孙策仍盯着舆图,许久不曾移动目光。
窗外,暮风吹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是杏花吗?可春……已经离开了。”
*
登上前往丹阳的马车前,陆泠站在路边张望许久。
却如何也见不到她想见之人。
也是,他怎会来呢。
陆绩收拾完车上的一切,跳下马车来寻陆泠。
“泠儿,上车吧。”
陆泠望着远处的树丛,风动叶响,还掺杂着别的声响。
“哥哥,可以再等等吗?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他。”
陆绩心疼地牵住妹妹的手,道:“那就再等一刻钟,不可耽搁太久。”
“嗯。”
陆绩清楚孙策不会来,一刻钟也好让陆泠死了心上路。
“能跟哥哥说说,是何事吗?”
陆泠垂眸,带着陆绩牵着自己的手抬起,覆在小腹上。
“至少……道个别再离开吧。”
陆绩唉声叹气道:“傻妹妹,何必把退路堵死呢?待事件平息,再回来吧。”
陆泠再次望向树丛。
“将军的目标是夺取天下,与陆氏联姻,从一开始就不对。人们期望的王,必是君子。有我在,将军身上永远会背负‘强娶’的罪名,我不想……”
陆泠突然庆幸自己鲜少抛头露面,知晓她的寥寥无几。光阴会磨平一切,人们或许知晓江东霸主曾有位发妻,却不知是谁。没有故事记载下她,只当她从未出现。
或许数年后,会有更适合站在他孙策身边的女子,他们的名字连在一起,更为般配。
“将军会纳妾的吧。定是个娴熟貌美的姑娘,羡煞旁人的一对佳人。”
说着,陆泠向着树林露出发自内心的笑。
陆绩转开脸,从怀里取出绣帕擦拭脸庞,然后佯装愤怒的捏着陆泠的脸蛋扯了扯。
“长这么大,还是没长进。跟着他那么久,还是个唯唯诺诺的性子。真亏你没在孙府被排挤欺负。”
陆泠忍俊不禁,道:“谁说没有了。在孙府的这段日子,我将用余生去不舍。”
学会了拌嘴争执,学会了为一个人不顾一切,知晓了何为情爱,知晓了世间春色是何模样。
“只可惜,没能和他再看看春色以外的景色。”
夏秋冬,有将军在身边共商的美景,一定也很美。
陆绩默默算了算时辰,道:“一刻钟到了。”
陆泠终究没等来她说一声再见的机会。陆绩扶着两步一回望的她登上马车,与藏在树后执拗着不肯现身之人,不告而别。
*
一年半载后。
一日,孙府门前忽然驶来一辆丹阳的马车。
家仆飞奔来报时,孙策正在书房,听见“丹阳”二字,他手中文书骤然落地,人已冲出了大门。
门外,车帘掀开。
两名女子各自抱着一个婴孩走下车,行至孙策面前。同行而来的,还有陆绩的文书。
孙策往车内张望半晌,不见陆泠,脸色骤变。
“她呢?”
抱着婴孩的两名女子对视一眼,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俯身行礼。
“回将军,夫人产后体虚,未能同行。夫人命奴婢先将小公子与小娘子送来孙府。”
孙策怔在原地。
婴孩?一对?产后?
孙策低头去看那两个襁褓。嫩生生的两张小脸,一男一女,正睡得香甜。
“何时生的?”
“三个月前。夫人怀胎七月时早产,母子均安。只是元气大伤,大夫说不宜长途跋涉。”
“那不是……”
两人分别时,就已怀有身孕?所以临走前,陆泠说还有话想对自己说,是说这吗?那为何明知自己在,不直接说呢?
孙策伸出手,想去碰那个男婴的脸,手在半空中颤了颤,终究没敢落下。
事到如今对她还有怨气,自己哪里有点君主的样子。
“为何从未来信告知?”孙策问。
婢女道:“寿春之事尚未平息,夫人不想给将军添麻烦。”
“她可有说何回来?”
“未曾。”
孙权从后面走上来,道:“兄长,先把孩子安置进去吧,外头有风。”
孙策伸出手,从婢女怀中接过男婴,似是捧着世上最易碎的东西,转身往东院空置许久的厢房走。
婴孩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小嘴一撇,又安静地睡了过去。
两个孩子躺在床榻上,小小的、软软的,眉目间隐约有陆泠的影子。恍惚间,孙策以为自己回到了五岁,初见那个皱巴巴的小姑娘的时候。
原来人出生时,当真皆是这般模样。
“她为何不回来……借着孩子当理由,一同回来不好吗?她难道不想看我们一家四口团聚的样子吗?还是在撒气,让俩孩子先回来,看我心急?”
孙权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知道今日两个孩子会从丹阳来,也知道为何她不来。
但他不能说,默不作声罢。
“兄长可想好名字了?”
孙策冷静下来,抚摸着孩子道:“嗯。只是,未能与她商议,不知她是否满意。”
“长嫂向来听兄长的话,她会满意的。所以名什么?”
“孙绍,孙茹。”
与孙权知晓的一样。其实他早将这两个名字告诉陆泠,而陆泠在最后听到名字时,是笑的。
她很满意。
她说:将军取的,我都喜欢。
*
留下孙策与两个孩子单独相处,房外檐下,孙权与步一乔并肩而立,望着只剩绿叶的杏花树。
花瓣早在上月凋零枯败。
“孙权,我好像知道,为何后世史书上,陆夫人没能留下一点痕迹。”
仿佛此人从未出现,却又的的确确存在过。
孙权侧目望着不远处敞开的房门。
步一乔叹了口气,后背抵着墙,慢慢蹲下身,紧闭双眼,泪水滑落。
“翻遍记载了江东的所有史书,她竟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明明她生的两个孩子都有名有姓,凭什么她没有!她可是堂堂小霸王的发妻啊……”
“当真什么也没留下吗?”孙权问,又似明知故问。
“当然留下了,只是……”步一乔垂眸,“又有什么用呢。”
一方棺椁,千百年后,若不是埋葬在那里,谁又会知道她曾经是江东小霸王的发妻呢。
尸首到白骨,最后化为灰烬,谁还会记得她呢。
少年时期的她,被关在陆府十六年,无人可知;为人妻为人母时,背负舆论,无法与心悦之人坦诚相待、相知相爱。到死,也无人可知。就连她一生挚爱,也无法告知。
“吴郡,苏州……”步一乔喃喃,“我记得那个位置,好像就是城外那片桃花林!”
她恍然大悟似的看向孙权。
“难道是你把她从丹阳接回来的?”
孙权道:“那不是我的主意,是兄长。他说——”
*
【四年后,建安五年,四月初四】
身负重伤的孙策躺在榻上,与所有人交代完后事,最后轮到孙权。把江东与未来全权托付给他,言毕,孙策沉眸。
“还有一事,望仲谋务必牢记于心。”
哭得泣不成声的孙权握紧孙策的手道:“兄长请讲。”
“泠儿……我曾经和她立下誓言,‘若生,白头偕老;若死,共赴黄泉’……我担心她当真随我而去,你务必看着她,千万不许她做傻事……好好活下去……”
孙权实在不忍在此时将真相告知孙策,哭到昏厥的他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好……我答应兄长,一定会照顾好长嫂……”
孙策望着房梁,仿佛穿透房顶,望到了云端,望见了她的脸。
“泠儿,抱歉……我无数次想接你回到我身边,又怕如今的生活,才是你渴望十六年想要的……我从来,想给你自由,想你过得幸福……”
孙权握住那只渐渐失去温度的手,泪如雨下,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
孙策拉长叹息,视野模糊。
“分别多年,也不知她如今是何模样……生前没能与她长相厮守,往后,我想她陪我……仲谋啊,兄长的墓室旁,能否给她着位置?”
孙权拼命点头,呜咽着道不出话。
孙策舒心似的笑了笑。
“那片桃林,我与她立下誓言的桃林,就在那里吧……春有桃花,夏有清溪,秋有落叶,冬有白雪……欠她的四季,往后慢慢看……”
“好,我答应兄长……仲谋全都会做到的……”
孙策却像没听见,目光越过孙权,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嘴角微微弯起。
“泠儿……”
孙策低唤一声,像是唤一个正在身旁的人。颤颤巍巍的手抬起,握住虚无中,不存在的一只手。然后,他的手无了力气。
霎时,屋内哭声惊天动地。
孙权始终攥紧孙策的手,额头抵靠在兄长不再起伏的胸膛。
“兄长不知,四年前,她临走前也说了同样的话……她没告知任何人,甚至担心她若离开丹阳,被你知道……连死,也把自己关在院中……没有墓穴、没有葬礼……她悄无声息走的……”
*
陆泠到最后也没能跟孙策道一声“夫君”,但好在那夜,她悄悄偷偷唤了声。若执拗着不肯,这大概会此生,陆泠最大的遗憾。
如果可以,她多想回到吴郡,与两个孩子一起,哪怕世俗依旧不肯她留在他身边,至少看看心悦之人,抱着他们的孩子,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孙茹……孙绍……”
在听到步一乔与孙权告知自己两个孩子的姓名后,陆泠格外欣喜。
“将军取的真好。”
绍与少同音,寓意少年初见。茹与如同音,一如初见两个人心思——
如见美人,惊心动魄。
两个人说好“若生,白头偕老;若死,共赴黄泉”,尽管不同时不同地,也算应了誓言啊。
*
建安五年四月初四,江东小霸王孙策,卒于吴郡,年二十六。死后葬于吴郡城外的桃花林,千年之后,此地为“江苏苏州盘门外染丝厂”。
居住于此的人,千百年来一直称此处为将军墓。后人只知下面埋葬的是东汉末年的一位将军,却不知究竟是何人。
直到墓穴被考古人员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