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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繁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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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昭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问:“都督打算怎么做?”

周瑜的目光落回舆图上寿春与庐江之间,盯着此时孙策身处的位置。

“先不动。若她真是饵,钓的便不止伯符一人。盯住她,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这条蛇,究竟想把伯符引到哪里去。”

“主公是否有危险?我即刻派人前去支援。”

“难说。但我们绝不能先动。我相信伯符不会有事的。”

周瑜这话说得平静,指节却逐渐收紧。

他怎会不担心孙策的安危,无奈之举罢了。

张昭看着他,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拱手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的刹那,周瑜闭了闭眼。

他信陆泠会害孙策吗?一半信,一半不信。他不曾亲眼见过陆泠,不敢断定她是善是恶,待孙策是否真心。

“人心难测啊……恐怕连陆绩也猜不出这夫人心里到底想的什么……是吧伯符?”

*

茅屋,檐下。

孙策眉头微动。想来自己也能为了一个“无聊的计划”谋划多年,陆绩为何不能?

孙权忽然开口道:“陆绩年少随父北上,在袁氏摆设的宴席上偷拿柑橘,天下皆知。可后来他不显山不露水,见谁都唯唯诺诺的。如今想来,越是此等性子,越难看透。”

陆泠不否认孙权的话,相伴多年,有时连她自己也猜不透哥哥心里想的什么。

步一乔低头抿了口茶,清楚自己作为历史的旁观者不可多言,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默不作声。

天色又暗了几分,孙策没再追问,只是握住陆泠的手松开了。

“若陆绩真来了,你站哪边?”

“哪边都不站。”

“那你在哪里?”

“我站自己一边。”

一时无声,直到远处山林隐约传来声响,步一乔手中的木碗突然落地,打破宁静。

“抱歉,手没拿稳。”

孙权瞧出步一乔神情里藏着什么,望了望四周,拉着她起身暂时离开。

陆泠叹了口气,视线低垂。孙策也换了个闲适的坐姿。

血腥味逐渐蔓延开。

“毫无进展的谈话,是吧夫人。”

“……嗯。”

“夫人与我相识至今,可摸清了我的性子?可知我平生痛恨什么人?”

陆泠沉思,道:“大概是……欺骗、背叛、玩弄将军之人。”

孙策望了眼天色,算算时辰差不多了。

“亲卫。”

轻飘飘的一声,孙策的亲卫从暗处现身。手上提着刀,就连身上也都沾有血迹。方才隐约闻到的血腥味,愈发浓烈。

陆泠眼睛逐渐睁圆。

何时发生的杀戮?

孙策淡然问道:“藏在林间的陆氏,解决了?”

亲卫拱手道:“回将军,拢共五百人,已全部解决。”

“陆绩呢?”

“成功捉拿,已在押回吴郡的途中。”

短短几句对话,陆泠感觉自己听了篇长篇大论。她怔怔地转头看向孙策,他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想解释的意思,只慢慢饮了口凉茶。

“夫人别忘了自己方才说的话,可要信守诺言啊。”

陆泠突然不明白孙策指的哪一个誓言,心慌得恶心,尤其是担心哥哥,坐立难安。

“哥哥……会怎样?”

“夫人还是先别担心哥哥,先担心自己吧。陆绩若是死罪,陆氏一个也逃不掉,也包括你。”

孙策逼近陆泠。

“哪怕夫人如今,是我孙策的人,是我的心上人,我也毫不留情。”

远处暮色沉沉压下,将最后一点天光吞尽。

*

【吴郡】

牢房里,陆绩坐在草席上,衣衫整齐神态从容。不像囚犯,倒像在等人。

孙策站在栅栏外,隔着木柱看他。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陆绩。”

“泠儿呢?”

“她是我孙策的夫人,背叛孙氏之人,你有什么资格见她?”

陆绩闻言一声冷笑,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

“我陆绩生是陆家的人,从未改姓为孙,何来背叛?”

孙策眼神一冷,手按上腰间佩刀。

“你暗中勾结陆纡,挑唆庐江旧部,又派人混入吴郡打探军情。桩桩件件,不是为了夺回你妹妹?”

“怎能说勾结,那是我陆氏长辈。不过将军猜对了,的确是为了泠儿。”陆绩语气坦然道,“但也不全是为了她。”

“说下去。”

“将军围庐江,逼死父亲,又强娶泠儿。这笔账,我陆绩一直记着。可我势单力薄,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甚至牵连她。”

“所以你利用陆泠。”孙策冷声道。

“泠儿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视之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她从你手中救出来。至于其他的混乱,不过是顺带。”

陆绩眸光一沉,隐隐透出杀气。

“泠儿自小为了我,连命都差点没了。我为了她牺牲点人命算什么。”

孙策按刀的手慢慢松开,道:“你倒是坦诚。要清楚,不管哪一条罪名,你都是死。”

“在将军面前说谎,毫无意义。”陆绩重新靠回墙壁,慢慢悠悠道,“就像将军费尽心思让泠儿钟情于你,也毫无意义。敢问将军成亲至今,泠儿与你,可有像寻常夫妻那般相处?”

孙策懒得回答。

陆绩看他的神情,得意地笑了。

“看来还没有。风光半生的孙将军,有何感想?”

孙策拉开与栅栏的距离,刻意维持某种体面,决不能突然暴怒动了杀心。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这一点,不会因为你三言两语而改变。”

“明媒正娶?”陆绩讽刺似地重复,“也只有将军说得出口啊。什么同生同死,何等自私之人,才会逼人说出这般誓言!”

孙策凝眸:“陆泠连这也告诉你了?”

“我们是兄妹,世上血缘最深之人,她从不瞒着我。不止是我,陆氏上下无人不知。慢慢的,整个江东都会知道,孙将军逼人发了什么自私的誓言!”

墙角的烛火跳了几跳,终于支撑不住,灭了一盏。另一盏的光映在孙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分明。

孙策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身后,陆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上来:

“将军若真有自知之明,不管是为江东,还是你孙氏,都早日放陆泠回陆氏吧。”

*

孙策从牢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策马在吴郡城中绕了一圈。

说是巡城,更像是缓解烦闷。

路过城东酒肆时,几个士人的谈笑声飘了出来:

“听说了吗?陆氏夫人如今被主公关在东院,连门都出不了。”

“哼,陆绩通敌,她还能干净?孙将军留她一命已是仁慈。”

“仁慈?我看是舍不得吧。那陆夫人据说生得极好,要说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法给将军生个一儿半女。”

“那留着做什么?女人不生孩子,还不如废了!”

“慎言!你的脑袋不想要了!敢说这话,等不到主公动手,小心当街就给你乱棍打死!”

“怕什么?陆绩都要砍头了,陆氏满门叛逆,早该——”

后面的话被马蹄声淹没了。孙策没有停,面沉如水。

陆氏在江东的名声,一夜之间全变了。

*

张昭当天夜里来了。

“将军,城中议论纷纷,不仅是陆绩,连带陆夫人也……人心汹汹,军中也有不满之声。”

“不满什么?”孙策靠在椅背上,没好气道。

“不满将军处理迟缓。有人上书,说陆氏叛逆,其妹不可留于府中,恐生祸端。还说出不配以正妻之位立于宗祠……诸如此类的话。”

“是怕她害我,还是想借机铲除陆氏余党?”

张昭沉默片刻,道:“皆有之。陆氏在江东树大根深,虽遭重创,仍有旧部。如今陆绩虽被擒,但陆纡在逃,有人担心陆夫人是内应,里通外联。”

“证据呢?”

“舆论不需要证据,将军。只需一句‘陆氏女不可信’,就足够了。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将军近来把夫人软禁起来。在外人看来,这便是将军自己也信不过她。”

孙策手指微顿。

张昭拱手道:“属下并非劝将军杀她,也不是劝将军放她。只是提醒将军,舆论如刀、三人成虎。若不处置,伤的不仅是将军的威望,还有江东的民心。”

“处置?”孙策抬眸,目光冷冽,“你让我如何处置?她是我夫人!”

“属下不敢妄言。”

孙策盯着他看了许久,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张昭走到门口,忽然停步。

“将军,还有一事。寿春那边传来消息,陆纡在逃之前,曾派人潜入吴郡散布流言,说陆氏女是孙氏的耻辱,孙将军强娶仇人之女,是为不智,会遭天谴。”

“所以这些议论,有陆纡的手笔。”

“是。但即便没有,江东士族对陆氏的敌意也是真的。陆夫人留在府中一日,这议论就不会停。在下言尽于此,还请将军自行斟酌。”

门合拢。

孙策独坐空堂,灯影摇曳。

他知道陆泠此刻大概也睡不着。只是不知道那些风言风语,有没有穿过高墙,钻进她的窗子。

*

自从茅屋回吴郡后,陆泠再也离开过东院的厢房。不是她又把自己关起来,这次,是孙策明令禁止她踏出去。

理由很简单,陆绩有罪,其妹尚有嫌疑。

陆泠端坐在窗边案前,盯着面前的密函,久久挪不开眼。

今早孙策来过,看了眼便走了。临行前说,这是陆绩与陆纡暗中传送的密函,要她好好看看。

“哥哥何时与大伯亲近的……”

正寻思,房门被猛地推开,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陆泠抬起头,正对上孙策阴沉的脸。孙策走到她对面落座,看着密函。

“看了?”

“嗯。”

“没什么想说的?”

“嗯……我看不明白上面写了什么。”

“什么?”孙策疑惑。

陆泠指了指密函,道:“父亲自小不许我识字,上面写的,我不认识。”

“房中有笔墨,闲时临帖,你说你不识字?”

“临帖是临帖,认字是认字。描了百遍,字的样子是记住了,可它是何意思,没人教过我。”

气氛僵持,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陆泠拿起密函,将其折叠,推向孙策。

“将军怀疑我与哥哥里应外合,与大伯一同叛变,对吗?”

“我有证据。”

陆泠对上孙策的目光。

“将军有何证据?”

“你枕下藏的玉珏,是陆氏给你的信物,对吧?”

话音落,两人相继望向床榻。陆泠想起那日孙策疯了似的,将自己弄得晕头转向,问起玉珏之事。又想起那日两人的谈话,原来一个在说玉珏,一个在说“玉珏”。

陆泠起身走到榻边,摸出枕下的玉珏,返回案前摆在面上。

“将军说的是它吧。”

孙策看着被自己弄丢的玉珏重新出现,心中所有翻涌的情绪顿时平息。红绳换了新的,裂开的地方被黏合,裂痕依稀可见。

“那日见将军丢了它,心底舍不得,便偷偷捡了回来,藏在枕下。没想,还是被发现了。”

陆泠又从怀中取出一方新的绣帕,与从前那方沾了血的,用的同一种丝线,但这次绣上了纹样,一只虎头,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给将军织了新的。旧的带血,不吉利,扔了吧。”

孙策怔怔看着那方绣帕,声音微微发颤:“你……为何?”

陆泠露出浅笑,目光坦然。

“将军此前说,我的事自己决定。于是昨晚,我擅自把自己放出去,想找将军谈谈。路过时,不小心听见您跟都督的谈话。”

孙策倏地抬头,讲不出话来。

昨日他跟周瑜的谈话?是周瑜劝自己休了她,将她跟陆绩一同送出吴郡的话?还是火他其实一直在欺骗自己,劝自己早日看清她的真面目?

“听了多少?”孙策试探道。

陆泠纯然地歪了歪头,道:“大概从都督跨进们开始,到他离开吧。”

全部。一字不差。

陆泠环视了一圈厢房,平静淡然,浅浅笑着。

“这厢房的确安静,这几个月我住得舒坦,多谢当初将军和二公子的招待。婚期是短了些,也给将军找了不少麻烦。都督说得对,我终究是陆氏的人,不管曾经经历什么,血脉流淌的不会变。”

她往外挪了些,郑重地向孙策叩首。

“若将军执意要罚哥哥,还请允许我替哥哥受刑。任何刑法,哪怕死刑……”

孙策别开脸,不愿再看她。

“我不会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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