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是好墨,纸也是柔白的宣纸,雪翩翩而落的影子透过窗户映在纸上,扰得人心烦意乱。宣纸上头翘起一角,不待谢还分神去挪镇尺,谢惜寒一手替她抚平宣纸,另一只手执着戒尺,点在她刚划过的笔画上。
“永字八法,你岂可只写撇,不写捺?”
语气不悦,像个不讲情面的教书先生。
谢还心情也很是不悦,索性搁了笔,“大公子不教我如何执笔,反倒先教我笔画?”
身旁静了片刻,谢还余光瞥见谢惜寒转动木轮椅,从她左手边绕到了右手边。
谢还弃的那支笔是谢惜寒常用的,他并未叫她拾起,而是从笔架上挑了一支崭新的,“你手小,用这一支。”
小巧的紫毫,谢还捏着正好。谢惜寒没有碰笔杆,只伸手拢住她指节,露出的嶙峋腕骨轻轻叠碰着她的。他看着清瘦,但带着她运笔,手腕的力道沉得像按着要出鞘的刀,“逆锋轻落,缓行含蓄,这一捺,要藏锋。”
“我学不来藏锋。”谢还悄悄瞥他,袖口挨蹭着他的,“大公子不如教我些别的。”
饱蘸的墨汁在笔尖悬成珠,将落未落,谢惜寒喉结滑动,“你想学什么?”
“学大公子如何把秘密藏得这样好。”
谢还话里有话,阿木到底还是个孩子,又太听谢惜寒的话,好些天过去了,竟没发现谢惜寒不曾饮药。
先前柳伶在时,谢还就曾看见过几次,谢惜寒一口药也不曾饮,直接倒掉。她以为他担心药里有毒,可如今柳伶已经离开鸣珂院,谢惜寒的药都是阿木亲自抓,亲自盯着人煮,送来的药也试过毒。
药没有问题,谢惜寒却是高兴了喝上几口,不高兴就趁他们不注意扔了。
昨晚送来的药被泼出窗外了,谢还看见了,今早的药还在桌上搁着,也已经搁得凉透了。
谢还就等着看他准备什么时候喝。
她越想越气,突然转腕,反带着他手,落笔左出,快而峻利,在宣纸上划出一个短撇,力透纸背。
“大公子似乎没有教人写字的经验嘛!”她成心揶揄。
谢惜寒裹着她手的掌心发烫,一笑,“谁说大公子没教过人,大公子不知道教过多少人。你想学什么字?”
“长命百岁。”谢还理直气壮,看也不看他,坐直了身,认真道:“大公子就只要教会我这四个字,将来大公子死了,我去街头卖字,逢人便说是大公子遗下的墨宝,凭着大公子的名声,说不定还能卖上个好价钱呢!”
窗外的雪洋洋洒洒,不知不觉埋了半截窗棱,阿木依旧玩得欢快。
谢惜寒不气也不恼,握起她手,笔锋游走,谢还凝望那字,心头一涩。
“长命百岁要成老妖怪了,你不如去卖这几个字,大公子教的,一样值钱。”
谢还看那纸上写的是:平安顺遂。
谢惜寒目含骄矜,口吻与笔画一样轻狂,那是病态也掩不住的锋芒。
谢还转眸,鼻尖几乎要与他相碰,“大公子没一句真话,这字,你根本不曾教过旁人。”
“你不也早就会写字,却不肯好好写。”
字写得像狗爬,每一笔都在骂他呢!
谢还扭头不再理他,在纸上龙飞凤舞的画起。
谢惜寒越过她气哼哼的鼻尖,恰能看见桌上的药碗,阿木习惯把药放在花几上,因为他时常坐在花几旁看书,他喜欢坐在那处,其实是为了顺手把药倒进花盆里。可眼下药碗却被摆去了桌子正中央,他怎会不知道是谁干的。
“别画了,去把药端来吧。”谢惜寒苦笑,今天这碗苦药再不喝,他怕这一金一两的松烟墨不够她挥霍。
谢还一听,立刻丢了笔,“我去给大公子热一热。”
人欢快的跑出去,门前挡风的帘子溜进几缕雪沫,吹起案上宣纸。
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小人,正坐在木轮椅上,手执书卷,那书封上还写了一行小楷,谢惜寒看不清,便抽起纸张来细看。
字迹工整好看,神韵有九分像他,只不过那封上写的是: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