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还承认,她的确没有仔细看过那张药膳,否则绝不会答应把如此冗长的方子抄上一百遍。
这几日,她每晚睡觉梦到的都是甘草、白芷、生姜、桂皮……
她抄得敷衍,堪比谢无量的鬼画符,画到第三日,总算画满了一百张。隔天晒到院子里时,周傲安还好奇的过来看了眼,以为她画了满院子的符,竟没认出来那纸上写的是一个一个的字。
不管如何,这差事谢还算是糊过去了。
谢惜寒说话算话,挑了一个晴好的日子,带上她跟阿木出了周宅。
腊月的日头虽无暖意,却将县城照得通透。谢还本还担心谢惜寒坐着木轮椅走不快,到了东大街上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周宅的乌头高墙隔断外面的天,她都快忘了,又是一年岁末,快过年了。
巳时的东大街上,鞋履纷杂,满地日光被踩成碎金。
谢还本还想问,周家的铺子在什么方位,却是一走到街上,根本转了不了方向,只能顺着人流往前走。
这一回,街边的铺子都自发的张灯结彩,东一片,西一片,映得行人面上也红彤彤的。
街头包子铺的蒸笼盖一打开,蒸得大红灯笼如彩霞,胖白的馒头整齐的挤满蒸笼,即便不饿,看着也十分喜人。孩童追着卖货郎的拨浪鼓从人群中跑过,手里拿着拉成骏马形状的金黄色的糖,不知哪家卖的长条腊肉和咸鱼,挂得如同帘子,油光晃眼。
耳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
谢还置身于其中,有一种重新活泛起来的感觉。
她真的很喜欢看这些吃食,哪怕买不起,也吃不上,就只能过过眼瘾,却不妨碍她幻想着等哪一天,她有银子了,把他们通通买回家,摆两桌,一桌看,一桌吃。
如今她兜里依旧没钱,可是,越往前走,糖炒栗子的焦甜越往鼻尖钻,还有米糕,谢还吸了吸鼻子,她确定,这米糕是抹了不少猪油的,太勾人馋虫了。
周家不是做绸缎织染生意的么?如何就走到这吃食的街上来了?谢惜寒莫不是故意的?
谢还推着谢惜寒的木轮椅,快要走不动路了,阿木也在东张西望,谢还趁机道:“大公子,你是不是饿了?”
谢惜寒了然抬手,“量力而行,切勿买得拿不下,铺张浪费。”
阿木接过钱袋,谢还立刻朝好几个铺子抬了抬下巴,而后就见阿木麻利的去了。
街肆中央不能停脚,谢还只能推着谢惜寒继续顺着人流走。再往前,就是西城门了,当初谢还与谢无量就是打这边门洞进的县城。那时可不像这般嚷闹,挑担的推车的挤到一块,都赶着进城,谁也不让谁。
谢还与谢惜寒恰被堵在这里,进退不得。
本就水泄不通的地方,不知谁家的鸡突然扑棱着翅膀蹦起来,鸡爪踩着地上的驴粪蛋子,掀起一溜浮尘,好巧不巧,朝谢惜寒的面上飞扑来。
“大公子小心!”
谢还本要拽着谢惜寒的木轮椅往边上躲,临到了,她松了手,自己退到一边,捂上嘴。
腥臭的灰尘,呛得人眯起眼。
谢还就是想看看谢惜寒躲是不躲,只见行人陡然避开了一圈,谢惜寒独坐中央,优雅的竖起左侧袖摆,挡住了脸,脚下纹丝不动。
谢还在心中默默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大公子。
浅灰色的袍摆溅上一串污渍,不知是驴粪还是鸡粪,大公子依旧十分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