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伶拎着食盒垂首应“是”，刚要走，周老夫人又道：“你把这符拿回去，照道长说的，烧了化水喝下。”

柳伶登时睖睁眼眶，周老夫却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我大孙儿每日还要喝那些苦药，反正你喝也一样。”

这是知道符水不是什么好玩意，不能给孙子喝，就叫她喝。

柳伶恨得牙痒痒，可也只能柔柔的接过符纸。

徐淑珍嘴角一勾，露出个似有若无的笑：“柳白。”

柳白立刻上前给一桌人空了的酒盏都添上了酒。

柳伶身子一僵，徐淑珍是故意的！这一声“柳白”喊得响亮，席上众人定以为她也是个任人呼来喝去的婢女，这不啻于当众甩了她一耳光。

“欸？当心！”

柳伶气得险些打翻食盒，坐在徐淑珍对面的男子眼疾手快的站起来扶住她，“不如我替大哥送去？”

“柳伶回去还要烧符化水喝，你可莫要耽搁你大哥的事。”徐淑珍没好气的瞪了眼，周家二公子周鸿柏已经伸出去的手，荡了荡，又没趣的收了回来。

柳伶垂眼，悻悻离去，桌席上好一阵安静，柳白适时提醒：“道长还在门外候着呢！”

人家符也画了，冲喜的法子也给了，总不能就这么打发人走吧？

“赏些银子给道长拿去买酒买肉。”周鸿柏是徐淑珍所出，出手阔绰惯了，张口就道：“祖母六十大寿，干脆就赏……”

徐淑珍一个眼刀飞去，周鸿柏悻悻的闭上嘴。

坐在周鸿柏左手边的是周家四公子周傲安，周傲安是庶出，生母去得早，他先毕恭毕敬的站起身，而后才接话：“二哥主意也是极好的，只可惜今日中秋，商铺打烊得早，这个时辰，只怕街上已经买不到酒肉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周老夫人掀开眼皮看过来，见状，周傲安指了指席上酒菜，“不如让孙儿包些吃食，给道长送去？”

“嗯，就依你说的，去厨房包些吃的，切记，不可挑差的，怠慢了道长。”

周傲安手指指向桌上唯一只老鳖，周老夫的目光也落在那只老鳖上，两人目光相碰，周傲安愣了一愣，旋即道：“孙儿明白，孙儿这就去办。”

徐淑珍捏起酒盏掩袖又喝了半杯，以此挡住面上讥笑。

大罗神仙到老太太这，都得跪下喊一声‘师父’。

老太太叫柳伶给谢惜寒送吃食，说要‘挑好的’，给道长包吃食，说‘不可挑差的’。

可是后厨有什么？周家过年吃的好酒好菜都在今夜搬上来了，后厨除了残羹，也就剩些寿糕了。

六十两银子能包下整个敦伦堂的酒席了，也就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能说得出来，老太太多精明啊！什么目的都达到了，然后几块寿糕把人打发了。

徐淑珍只管喝酒吃菜，一句话也不掺和。

同样对这些漠不关心的还有周家嫡小姐，周窈莹。

周窈莹是周鸿柏的妹妹，同样是是徐淑珍所出。

“这么好的菜不吃，下回，可要等你祖母七十大寿了。”徐淑珍拿胳膊肘杵杵一晚上几乎不曾动筷子的周窈莹。

周窈莹视线却流连在另一个桌席，周家家主周善仁正坐在那一桌。

酒肉已酣，临近桌席正停杯叙话。妇人们衣着光鲜的坐一桌不过是陪衬，周家今日掏出老底摆这么阔绰的场子，可不单纯是为了过寿。

周家的生意远没有表面看着的那么风光，若不是靠着谢家苟延残喘，如今只怕过年都吃不上肉。

周窈莹长在这深宅大院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为了维持周家的光鲜面子，今晚除了豪掷金银办的宴席，还要交付出去的，是她的终身大事。

临桌的几个老爷已经时不时往她这边瞅了。

寿宴在亥时散了，徐淑珍笑僵了脸把贵客们一波一波送走，折回时，见着那屏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今个这屏风是谁抬进来的，眼瞎了么？那么大的字看不见？速速去把人找来，找不来，你们所有人都要扣月钱！”

一听说要扣月钱，仆妇们都不敢吱声，只默默把屏风往后院抬。

“动作都轻点！知道这香樟木多贵么，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柳白呢？叫她去把那字清洗干净，弄污了还怎么卖？”

徐淑珍发了一通火气，一回头看见横七竖八的桌椅中，周窈莹还在望着残羹冷炙发呆。

“活祖宗，你就是绝食也没用。”徐淑珍心疼女儿一晚上没吃，从席上挑了些鱼肉，放到她碗里。“真以为你祖母什么都不知道么？”

“如今我们花销用的都是谢家的银子，你祖母眼里自然只有谢惜寒一个孙子，至于旁的人，”徐淑珍冷冷道：“不过跟这些剩菜剩饭一样，随时可以丢弃。”

“你心里明白就好，胳膊拧不过大腿，连你父亲都没有办法。”

“我明白，可是我不甘心！”周窈莹说着，激动的站起来，“难道我要跟你一样给人做妾，一辈子钻营如何扶正？”

“你放肆！”未经大脑思考，徐淑珍话出口，耳光已经扇了出去。

她这辈子最不能听的就是这句，周老夫人一个乡野老村妇，看不上她一个商户女，她妾室扶正，被揶揄了半辈子。

可那又怎样，她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周家主母。

徐淑珍很快平顺怒气，“你是周家嫡女，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去给人做妾，万一真到了那一步……娘自会为你打算。”

周窈莹捂着半边脸，赌气离去。

几个仆妇怯怯的站在外头，迎面撞见周窈莹哭着跑走，不敢近前。

徐淑珍丢下筷子，敦伦堂里一片狼藉，看得她心烦意乱，“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来收拾？”

想起来什么，她又问：“二公子去哪了？”

仆妇们皆默声摇头。

“客人们还没走远呢，他又去哪鬼混了？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徐淑珍在骂声中快步出了敦伦堂。

人定时分，月隐入云层，烛芯自然燃烬，灯笼灭了三五盏，热闹了一晚的周家大宅也渐渐沉寂在夜色里。

周家大公子谢惜寒所在的鸣珂院仍有灯火亮着。

“四公子。”

周傲安进院子的时候，迎面撞见谢惜寒身边的小厮端着托盘出来，周傲安看见那托盘上放着一个残留药渣的瓷碗。

“大哥刚用过药？”

阿木道：“是呢，大公子用过药就歇下了。”

“唔，大哥身子不好，是要早些歇息的，”周傲安掠了眼，谢惜寒住的主人房确实已经熄了灯火，柳伶住的偏房，灯还亮着，他道：“我今晚听着一个稀奇的词，想着大哥书房藏书多，故来借书查阅。”

阿木年纪小，逢事也十分好奇，“四公子是咱们家最好学问的，是什么稀奇词，连四公子都不懂？”

周傲安腼腆笑笑，视线不经意朝偏房一瞥，还不到子时，柳伶房中的灯火竟也熄了。

他道：“我今晚听一道士说，有一种命格，叫‘棺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