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埠湖上,渔舟唱晚,八公山在暮色里渐渐凝成一道幽暗庞大的屏障,黑色连绵不绝,但山麓下的寿县城,今晚灯火异常璀璨。
青石板被月光抹得油光银亮,东大街上的酒旗招子在桂花的香风中有气无力的飘着,街上最后一家卖绿豆圆子的铺子也开始打烊。
关门前,老板依照别的铺子,在门前挂上一个竹骨灯笼。
寻常人家灯笼上糊的是纸,这里的灯笼骨架上蒙的是薄如蝉翼的丝,据说一只灯笼要织十几日,而后染上朱色,罩面上写的‘寿’字,用的都是一两黄金一两墨的徽州松烟墨。
这便是寿县鼎鼎有名的积善之家——周家的排面了。
周家老夫人今日过六十大寿,给街上每家铺子都发了灯笼。
放眼望去,空无一人的东大街上,两溜大红灯笼像挥动的水袖,在渐起的夜雾里打着旋,幽霭沉沉的光,引向了吴家楼巷深处。
周家五进的宅院坐落于此,此刻,周宅正敞着门办寿宴。
戏腔并着锣鼓声传出,几个嬉闹的小童你追我赶的从巷口跑来,一个个嘴里塞着香软的糕点,还抢着别人没吃进嘴里的。看来,是从周家刚讨的寿糕。
这县城里,谁家办喜事,都会散些吃食,孩童们你争我抢,好不欢乐。
往前院来的仆妇一眼瞅见又被抢空了的寿糕,顿时不悦,可面上又不好显露,只能暗自拧丫头的胳膊,“老夫人过寿图个热闹,做做样子差不多得了。你每月几个月钱啊,拿这么个大海碗,真当周家是开善堂的?”
说罢,仆妇不着痕迹的把空了的大海碗撤走,换上一个玲珑小瓷碟,仆妇做一套,说是另一套,临走前还亲切的、挨个点了一下孩童们的额头,“等着,等着哈!”
她手指一划,不知怎么的,点到一个豁口的粗瓷大海碗,比她袖子里藏的那个还要大,那破碗里,还放着一张符纸。
待仆妇看清捧碗的人,“哼”的一声,朝天翻了个白眼,扭腰往内院去了。
转过花开富贵的石墙影壁,过垂花门,院内酒席正酣。
二进院的厅堂,镌刻“敦伦堂”三字的乌木匾额高悬。敦伦取之敦睦人伦之意,眼下周家其乐融融之景象,谁不称一句恰如其分。
堂上一横幅香樟坐屏隔开宾客与仆从。
屏风以鲛纱为底,其上绣着松鹤长寿图,据说这是县令送给周老夫人的贺寿礼,横有三人展臂之长,摆在此处,好不气派。
敦伦堂内的灯火将宾客觥筹交错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仆役鱼贯,内外人影晃动,如同皮影戏。
周家主母徐淑珍长袖善舞,辗转酒桌,与各家贵妇推杯换盏。
三两杯温酒下肚,徐淑珍余光一掠,好巧不巧瞥向座屏左下角,只见她眉梢微动,面上仍陪着笑,等到回席才若无其事的叫了随侍婢女。
“柳白,去想法子把那挡住。”徐淑珍掩唇使了一个犀利的眼色。
那座屏左下角还绣着周家丝织铺的名字,自个家铺子的货,当寿礼转手送过来充门面,自家心里清楚就好,万不能叫外人瞧出端倪。
毕竟,今晚请得可都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弄脏弄污或是怎样,总之不能叫人发现。”徐淑珍面不改色,说话间隔空与对面席上的一位夫人举杯。
柳白是周家主母的陪嫁丫鬟,主子一个眼神,柳白立刻会意。
可是今晚宾客云集,坐席挨得又近,这时候若弄出什么动静,反倒容易弄巧成拙,搞不好出了岔子,这祸事就要让她兜着了。可若不找机会挡住,待会散席的时候,人人皆要路过那处,万一被那个眼尖的瞧见了……
柳白站在敦伦堂外瞅着那绣字,锤手犯难,正在这时,守在前院的仆妇进来,嘴里骂骂咧咧:“这年头,乞丐都能当道士了,想骗吃的,呸!”
仆妇怀里揣着一大海碗往后厨走,柳白喊住她:“大吉的日子,你嘀咕什么呢?”
仆妇垫脚答:“门外来了乞丐,画张符,就想骗吃的,我才不上当哩!”
柳白听明白了,门外有路过的道士想讨口吃的,仆妇只把他们当乞丐打发。
有了!柳白灵机一动,快步下台阶,上前两步低喝:“你这老婆子糊涂了?老太太最信奉道士,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竟将人拒之门外?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还不把符给我!”
仆妇被这么一骂,战战兢兢的把揉皱的符纸掏出来。
黄色符纸,朱砂绘就,像那么回事。
柳白把符纸抚平整,捏在手里,“还不快去把道长留住?”
仆妇听罢,忙提裙摆往前院跑。
柳白却拿着符纸,转身进了敦伦堂。她其实也看不懂这符上画的是什么东西,管他画的是什么,她只管把符递进去,说些好话就是。有了这东西,席上人有了注意的焦点,她才好处理屏风拐角的字。
柳白进堂,先去席间与徐淑珍耳语,徐淑珍一哂,瞟向满面红光的周老夫人,没有否定,便是允了。
柳白于是双手捧着符纸,走到周老夫人身旁,高声道:“老夫人,门外有道士听闻您今日寿辰,特画了一个福符送来呢!”
周老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万字纹袄裙,万字不断头,寓意富贵不到头。衣裳是她年初就命人制好的,改了七八回,今日穿出来总算合心意。
非逢年过节,不轻易示人的翠玉珠链也被她挂在颈上,耳上同样水色的翡翠把耳垂坠到了下巴,她人坐在太师椅上,显得十分富态,耳边也尽是“富贵逼人”的称赞,乐得她嘴合不拢。
席上有些喧闹,周老夫没人听清楚,侧耳问:“你说什么?”
柳白还欲奉承两句,却不妨手上符纸被一指尖捻走,“老夫人,这是仙人给您贺寿来了呢!”
吴侬软语若有三分酥,那身段便占了七分。
柳白暗暗啐了一口,周家不管什么阿猫阿狗,拍马屁的功夫都是一流,她显然还是欠了火候。
柳白不情愿的退后让出位置。
席间爷们仍在喝酒,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妇人们一听说‘神仙’,立刻好奇的把目光聚过来,周老夫人也颇有几分自得。
“柳伶来啦!”
“老夫人寿比南山。”名唤柳伶的女子不光嘴巴甜,一身鹅黄的抹胸襦裙更显身姿曼妙,她上前福了福,惹得宴上男子也纷纷侧目。
周老夫人嘴上打着招呼,眼睛却只盯着朱砂画的符,柳伶心知肚明,双手奉上。
周老夫对着符瞅了一会,眼珠子一转,想起方才县令夫人提到女儿今年及笄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都得当做是有意。
周老夫人仰头问:“仙人道长何在?快请道长给我那长孙也画道符,我甘愿分些福气给他,好让他病快快好起来,赶紧给我添个曾孙。”
此言一出,果不其然,不止县令,好几家夫人视线都溜了过来。
周老夫人的长孙名谢惜寒,是原配谢岚所出,周家长孙不姓‘周’,却随母姓,此事说来话长。
周家有如今的声望,蒙荫谢家,而谢惜寒的外祖当年乃是淮南知府,如今谢知府一脉却只剩谢惜寒一人了。即便如此,看中谢家家世想要结亲的人还是从这里排到了八公山脚下。
这真是当众把她儿子当空气呢,徐淑珍暗自冷笑,嘴上依旧殷勤:“柳白,快,去给大公子请一道平安康健的符。”
柳白刚拿口脂搪住屏风上的绣字,闻声应下。
不一会功夫,另一道看不懂的符送进了敦伦堂。
“道长说,子时在大公子房中烧了这道符,符灰化水,由房中人喝下,可祛秽消灾。”柳白一顿,斜了柳伶一眼,缓声道:“道长掐指一算,说大公子的病乃秽气缠身,不用老夫人散福气,只需寻个‘棺生子’女子为大公子冲喜,大公子的福气自然到来。”
一提到冲喜,席上人心照不宣的互相看了眼。
柳伶登时白了脸,她可不就是纳进门给大公子冲喜的么?如今又要冲喜,那她算什么?秽气么?
这桌席上一时无人吱声,周老夫人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突然瞪向柳伶:“你怎么才来?”
柳伶还没来及辩解,周老夫人已斥道:“前个请的老太医登门看过,说我大孙儿三餐要按时用,你怎么伺候的?这都什么时辰了,我大孙儿还没用上饭,你还在这杵着?”
明明是周老夫自己交待,今晚要喝酒,饭菜晚些起锅,这会翻脸如翻书,柳伶只能忍气吞声,“我这就是来给大公子取晚上用的餐食。”
周老夫人拿拐杖跺着地,又催:“那你还不快去给我大孙儿挑些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