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玉来不及思考,蹲下身就开始布阵,她不能放纵这个人离开白梅教,她只能使用牢笼将他锁在这里。黑乌乌的线从她手心下散开,一直延伸到练武场外。
温长卿在蘅玉的剑的帮助下成功脱险,她向后退两步,指指那个穿黑衣袍的怪人:“歪,你搞偷袭要不要脸啊?”
黑衣怪人不说话,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幽灵精怪一般飘荡起来,向蘅玉伸出爪牙,就好像目标明确,压根不想管身边的温长卿。
他嘶哑着:“……玉……”
温长卿并未听清这一声,只是见虞山溪愣在原地,剑柄握在手心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不是因为他的气场有多强大。而是这声音,沙哑,却又带来过去的回音。蘅玉自己是知道的,她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父母亲人,那是因为在那时候他们就都不在了。
思绪倒回以前,在蘅玉还未被周子兮收留开始。周子兮和她的母亲很熟络,经常会来他们家喝茶聊天,那时候蘅玉就已经认识周子兮了。
周子兮那时候特别有活人感。
在大人聊天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人来陪她,可是这个人却在蘅玉的脑海里没有踪影,她想不起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和她有什么关系。
而今日,那声音重新带上了回忆。
连接上了蘅玉一隔百年都没有想到的人————独属于自己的哥哥,柳相安。
所有的记忆都重新开始翻篇。
柳相安在她印象里很安静,陪着她的时候就也很安静。符修一开始也并不是周子兮教她的,而是哥哥。
哥哥姓柳,是随父亲姓的,蘅玉的名字却是周子兮取的。她对于名字无所谓,但她实在喜欢“蘅”这个字,就算知道了父亲姓柳她也不想更改。
周子兮说蘅玉没有姓,这完全取决于她想姓什么。
“玉”这个字,伴随了她一生,母亲为她提的字,却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无法想其他,所以一直到六年后被周子兮捡了当徒弟还是没有丢弃这个字。
那时的哥哥会教她画符,教她做法,教她让她自己的鱼能飞上天空。
“学会了吗?”
蘅玉有时候会觉得,哥哥是为她挡雨的伞。
但在兄妹互骂的时候……蘅玉就会觉得,哥哥简直就是上天下的一场雷霆大暴雨。
不久之后他们就发现蘅玉五感很是灵敏,常常能听见看见别人发觉不到的东西,母亲写符时换墨的声音,父亲教兄长练剑的声音。发现这一天赋的喜悦感却只停留了一会。
母亲突然重病患身,无法再下床,咳嗽入眠已是常态。病入膏肓时她再也听不见,看不清,父亲对此却无能为力,只能一遍又一遍去寻找解决方式。
可一贯温柔的兄长在那时爆发了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的怒火,他痛斥父亲见死不救,修仙界里大名鼎鼎的仙君,能救世界却救不了妻子。
那次雨天,他挑着剑对准父亲:“是!清高如你,你在帮助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母亲,你自己的妻子!她就躺在床上什么都感觉不到是什么感受?”
“她快死了,你明白吗?”
生别握在他手心,无论如何强撑的坚强也挡不住手的颤抖,柳相安就那样看着父亲:“你说啊,你做过什么事情?”
那日清晨,蘅玉其实早早就醒了,她站在门后,看着昔日喜欢逗她,但依旧温柔的兄长此刻如野兽般的咆哮,总觉心里不安,她也不敢回头看母亲,看母亲那样的样子,心如被刀割,血流不止。
父亲摇头:“相安,放下剑,学剑不是为了让你自相残杀的!”
二人的针锋对决,放在别处就是气势磅礴的后辈挑前辈,可却是放在这里,这场景让蘅玉止不住颤抖。
这时候母亲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玉。过来。”
像是溺水时的一只手,将她拉出水面。
她看不见蘅玉,凭着感觉牵着蘅玉的手:“小玉,对不起。没能给你一个合适的名字,对不起。”
母亲牵着蘅玉的手放在腿上:“等妈妈的病好了,就给小玉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好不好?”
蘅玉抬起头:“妈妈,周子兮是谁?”为什么他一直来,却不救救你?
她忘记了,妈妈听不见她说话,她说的所有话都只是自言自语。
母亲听不见,她也不知道兄长和父亲的争执,却好像是通透了一般:“哥哥和爸爸是不是吵架了?为什么还不来呢。”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小玉,去叫叫他们吧。”
到最后,她还是不知道周子兮的来头。
只是一会的功夫,兄长和父亲就已经打了起来,柳相安的脸上满是鲜血,他喘着气却又一次次地进攻,可父亲也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可父亲不知道的是,再打下去,哥哥会死的。
两个人都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蘅玉冲了出去,她挡在哥哥身前,用很小的身体隔开两个人:“父亲!不要再和哥哥打了!”
天命无常,上天赏了个响的。
那天之后,母亲就去世了。
柳相安下世的早,所以在蘅玉五岁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家里了。她对于曾经的印象不深刻。只记得最后一次见面后,一直到失去父母,都再也没见过兄长。父亲,受不住压力自裁了。
就只剩下蘅玉一个人了。
那之后妖魔肆虐,要抓所有神血拥有者的时候,蘅玉就觉得哥哥可能是死了,或者……他再也不想回来了。
她一个人逃了出去,离开了这个压抑的地方,自己流浪了半月,饿得前胸贴后背,倒在地上,在最后才被周子兮发现。
那是她第一次流眼泪。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兄长离开时上天赏赐的那场大雨,滑过去就是滑过去了。
哥哥恨她。不然不会走。
父亲也恨她,不然也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