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获跟着宋拂,从香港到上海,已经迈入第十二个年头。从一个青涩的助理,到如今独当一面的总裁特助,他不仅学会了在商海沉浮中保持冷静,也渐渐摸清了这位年轻老板某些私下的脾性和习惯——比如,对生日这种日子,宋拂本人向来不太在意,甚至有些刻意忽略。但作为下属,周获每年还是会记得在九月二十六号这天,准时道一声“生日快乐”,有时还会辅佐一些不算越界、又能体现心意的小礼物,一块限量款腕带,一支不错的钢笔,或者一瓶年份正好的酒。
然而,当周获这天上午抱着一份需要紧急签署的文件,走向总裁办公室时,却在门口与抱着一大捧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和一个精致方形蛋糕盒的陈绿撞了个正着。
那捧玫瑰太过醒目,深红丝绒般的花瓣层层叠叠,饱满得仿佛要滴出血来,馥郁的香气即便隔着包装纸也清晰可闻。蛋糕盒则是来自城中那家以难预定和昂贵著称的法式甜品店。
周获脚步一顿,了然地挑了挑眉,心里暗忖:得,看来今年自己准备的那支万宝龙限量款钢笔,怕是派不上用场,也入不了老板的眼了。老板娘这份珠玉在前,老板哪还稀罕别人那点瓦砾。
陈绿显然也有些意外在这个时间点碰到周获,她抱着花和蛋糕,表情有点微妙的尴尬,压低声音快速解释:“佘小姐让人送来的,指定要今天上午送到宋总手上。”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里面……有客人?”
周获点点头,同样压低声音:“詹姆斯先生,谈老洋房那件事,进去有一会儿了。”
陈绿一听,更觉进退两难。捧着这么一大捧明显是生日礼物的红玫瑰和蛋糕,闯进正在进行的商业会谈?这太不合适了。可佘小姐吩咐了要亲自送到宋总手上,而且今天日子特殊……
就在两人在门口眼神交流、犹豫不决时,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宋拂亲自送客到门口,正与一位金发碧眼、气质儒雅的中年外国男士握手道别,两人脸上都带着愉快的笑容,显然相谈甚欢。
门开的瞬间,陈绿怀里那捧火红的玫瑰和蛋糕盒,便毫无遮拦地撞入了门口两人的视线。
詹姆斯目光扫过那捧极具冲击力的红玫瑰,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恍然和善意的调侃。他操着一口带着英伦腔调,笑着看向宋拂,眼神戏谑:“Song,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不仅谈成了愉快的合作,还有幸见证……嗯,‘翻译小姐’的惊喜?”
他特意用了“翻译小姐”这个称呼,显然是在 callback 上次在某个小洋房花园偶遇时,佘粤临时充当宋拂翻译的那个甜蜜小插曲。
宋拂在门开的刹那,目光就已经被那捧红玫瑰牢牢吸引。除了佘粤,没人会在这个日子,用这种方式给他送花。红玫瑰……他眼底瞬间漾开清晰的笑意。
他先是对詹姆斯抱歉地笑了笑,然后转向抱着花的陈绿,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好说话:“进来吧,陈绿。没事。”
陈绿如蒙大赦,连忙抱着花和蛋糕快步走进办公室,将它们小心地放在宋拂宽大的办公桌一角,然后迅速退了出去,全程没敢多看那位好奇打量着她的外国客人一眼。
周获也趁机将文件递上,宋拂快速扫了一眼,利落地签了名,周获便也识趣地退下,并贴心地重新虚掩上了门,留给老板和客人一点私人空间。
詹姆斯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饶有兴致地重新走进办公室,目光在那捧开得热烈奔放的红玫瑰上流连,用英语笑着打趣:“看来我上次的观察没错,我们的铁腕Song,在美丽的‘翻译小姐’面前,完全是另一副面孔。这真是……令人羡慕的甜蜜。”
宋拂走到桌边,伸手轻轻碰了碰最外层一片丝绒般的花瓣,指尖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他转过头对詹姆斯露出一个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用流利的英语回应,“James,美好的事物和感情,总是值得用心对待。难道你不觉得,这玫瑰让这间冷冰冰的办公室,都变得生动起来了?”
詹姆斯大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重新在刚才会谈的沙发上坐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稍微认真了些,“说回正事,Song,关于那栋老洋房,你刚刚的提议……是认真的?我知道那房子地段和历史价值都不错,但按照你给出的溢价和后续改造计划……仅仅是为了一个花园,可以种下更多的和弦玫瑰?”
詹姆斯耸了耸肩,虽然对中国文化了解不算深入,但还是努力组织着语言,带点调侃地引用,“这让我想起你们中国一个古老的……故事?为了博美人一笑,点燃烽火台,戏弄诸侯?当然,我不是说你在戏弄谁,只是……这听起来,不太像我一贯认识的、那个在谈判桌上精准犀利、利益至上的Song的商业风格。”
宋拂也在他对面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放松。听到“烽火戏诸侯”这个比喻,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连喉结都笑得上下滑动。
“James,首先,那栋房子不仅仅是一个花园。”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那里有我和她很重要的回忆。而且……”
宋拂嘴角的弧度加深,“最重要的是,那里是我向她求婚的地方。”
詹姆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祝福,笑着摇着头,“哦!上帝!这真是……浪漫到有些疯狂的举动!为了求婚地,一掷千金!Song,我必须说,你再次刷新了我对你的认知。”
詹姆斯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变得更为郑重:“既然是这样……我想我必须提醒你,那栋房子目前的法律归属在我母亲名下,是她年轻时在上海居住过的地方,也有一些……对她而言特别的回忆。她十月初可能会从伦敦过来,处理一些在这边的财产事务。如果她知道这房子对你和‘翻译小姐’有如此特殊的意义……”
他看向宋拂,眼神里带着朋友间的善意和提醒:“我母亲是个很念旧,也有些固执的可爱老太太。恐怕,你需要费点功夫说服她了。不过,如果你真的诚心想要,到时候我可以帮忙引荐。当然,生意归生意,我母亲在价格上可不会手软。” 他眨眨眼,恢复了商人的本色。
宋拂端起面前已经微凉的咖啡,向詹姆斯举了举,语气诚挚:“James,无论如何,谢谢你。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詹姆斯笑着摆摆手,目光又落到那捧拿破仑玫瑰上,他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用指尖虚点了点那深红的花朵,用他那带着口音的中文精准地说出了品种:“拿破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玫瑰,象征着……征服,和炙热的爱?” 他看向宋拂,促狭地笑,“你的‘翻译小姐’真是……嗯,很有心思。拿破仑玫瑰。她是在提醒你什么吗?”
宋拂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他也注意到了花束中插着一张素雅的卡片。他伸手将卡片小心地抽了出来。
卡片是简洁的象牙白色,上面是佘粤清秀又带着点个人风格的笔迹。只有短短一行中英文结合的字:
生日快乐,My Royal Highness the King.
(生日快乐,我的国王殿下。)
宋拂的目光在“My Royal Highness the King”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抚过那墨迹。她能记得他生日,甚至在他不能陪她过生日的这一天,用这种方式送来祝福和……“加冕”。这个称呼,无疑是对那晚浴室里他那句“我的女王殿下”最俏皮也最甜蜜的回应。
詹姆斯就坐在对面,宋拂也没有刻意遮掩,他自然也瞥到了卡片上的字迹。虽然中文部分看不太懂,但“My Royal Highness the King”可是清清楚楚。
这位见多识广的英国绅士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更促狭的大笑,他指着宋拂,又指了指那捧拿破仑玫瑰,乐不可支:“Oh!My!God!‘My Royal Highness the King’!还有拿破仑玫瑰!Song!你的‘翻译小姐’简直是个天才!她这是在向你宣战,还是为你加冕?或者两者都是?这太有趣了!我现在无比期待见到这位传说中的‘Snake小姐’了!”
宋拂任由詹姆斯打趣,不仅没有丝毫不悦,眼底的笑意和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将卡片小心地重新插回花束中,手指眷恋地碰了碰那如火的花瓣。
他看着眼前鲜艳的玫瑰、精致的蛋糕,耳边是朋友善意的调侃,心里想着那个此刻可能在江风凛冽的崇明岛上,穿着他宽大西装外套,认真记录数据的女人。
这个三十五岁的生日,没有她在身边,有些遗憾。
但这份别具一格的“礼物”,还有朋友真诚的祝福,都让这个生日变得格外……心满意足。
他抬眼看着笑得开怀的詹姆斯,坦然接受了他的调侃,甚至带着点炫耀的意味,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咖啡,才笑着回应:“James,或许她两者都是。既是我的女王,也是唯一有资格为我‘加冕’的人。至于‘宣战’?”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混合着无尽的温柔,“那是我和她之间,永恒的、甜蜜的‘游戏’。”
詹姆斯看着他脸上那副沉浸在爱河中骄傲又愉悦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To love, and to the game!(为爱,也为这游戏!)”
宋拂笑着与他隔空举杯,目光却再次落回那捧炽烈的红玫瑰上。
My Royal Highness the King.
嗯,这个称呼,他喜欢。
-
送走詹姆斯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捧拿破仑玫瑰馥郁的香气。宋拂坐回宽大的办公椅,目光落在桌上那抹鲜艳的红色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小心地拆开了那个精致的方形蛋糕盒。
盒子里是一个造型简洁的圆柱形蛋糕,浅绿色的抹面,像初春新发的苔藓。蛋糕表面没有繁复的装饰,只用同色系略深一些的奶油,极其流畅地勾勒出一个图案——乍一看像是几丛挺拔的松针,但组合的形态,又隐约透出一种王冠的轮廓感。
宋拂的指尖在蛋糕盒边缘轻轻敲了敲,眼底的笑意温柔而了然。
松柏常青,王冠加冕。
这份来自崇明岛江风中的生日祝福,含蓄、别致,别具佘粤的个人风格。
他拿起手机对着蛋糕拍了一张照片,光线和角度都选得不错,能清晰看到那个特别的图案。然后点开置顶的聊天框,将照片发了过去,附言:【蛋糕收到了,很好看。图案很特别,谢谢亲爱的。】
发送。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宋拂看了眼腕表,快十一点半了。她应该在岛上和同事们一起吃午饭?或者在忙着观测记录?崇明岛有些地方的信号可能不太稳定。
他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回复。心里那点因为收到礼物而起的雀跃,掺杂进一丝细微的惦念。他干脆直接拨了她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是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宋拂蹙了一下眉头。是没电了,还是岛上信号太差自动关机了?或者是……观测区域完全没有信号?他记得她提过,有些观测点确实在很偏远的滩涂。
失落和担心悄然爬上心头。生日这天,虽然收到了她的礼物,但听不到她的声音,知道她在可能不太方便的地方,这种感觉并不太好。
就在这时,他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闪烁着“母亲”两个字。
是明蕙。最近她去了美国西海岸度假,享受加州的阳光。这个时间点打来,显然是算着时差,专门给他打生日祝福电话的。
宋拂收敛了心绪,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略显随意的亲昵口吻:“妈。”
“阿拂,生日快乐呀!” 明蕙特有的港腔普通话从听筒那端传来,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海浪和海鸥的声音,看来她正在海边,“礼物还在路上,我挑了好久,过几天你签收就好了,保证你喜欢。”
宋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蛋糕上,语气带着调侃:“您老能记得我生日,我就感恩戴德了,礼物不礼物的,不重要。在圣塔莫尼卡玩得开心吗?”
“开心,阳光好得很。” 明蕙笑着,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试探和笑意,“听你声音……心情不错嘛?怎么,收到更合心意的礼物了?”
宋拂眉梢微挑,不答反问:“又是穆叔跟您汇报了?”
“还用得着老穆汇报?” 明蕙在电话那头笑骂,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八卦和欣慰,“戒指都戴上了,春风得意都快从电话线里溢出来了,你当妈妈是瞎子还是聋子?快说,跟粤粤……求婚了?人家姑娘答应了?”
宋拂没有否认,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嘴角的弧度压不住:“嗯。答应了。”
“哎呀!真好!” 明蕙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充满了纯粹的喜悦,“我就说粤粤那孩子好,有主意,人也正。你们俩能重新走到一起,妈妈真替你高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小心了些,带着长辈的关切和试探,“那……粤粤对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你们商量过……嗯,比如婚礼啊,还有……以后的生活?”
她问得委婉,但宋拂听得出母亲话里的未尽之言。除了婚礼,恐怕还有关于“下一代”的隐晦期待。尤其想到佘粤曾经经历过的事情,这个话题就更加敏感和难以开口。母亲能主动问起,已经是开明和关切的表现。
宋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稳,“妈,这些不急。我们才刚重新在一起没多久,求婚也是前几天的事。婚礼也好,别的也好,都得看粤粤的意思。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节奏,我不想给她任何压力。至于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顺其自然。有,我们欢迎;没有,我们两个人也很好。这事,您就别操心了,也别在她面前提。”
他话说得直接,却也给母亲留了余地,表明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共同决定,且以佘粤的意愿和感受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