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揉了揉眉心,告诉周获,会议照常,但他会尽快结束,让他做好临时顶上的准备。同时,他特意叮嘱了穆管家,周日佘粤在家,务必留意她的情绪和动向,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他。
会议进行到一半,穆管家的电话来了,语气焦急。他几乎是在听到“佘小姐被舒阿姨叫回家了,脸色不太好”的瞬间,就霍然起身,对着一屋子错愕的高管和远道而来的客人,只丢下一句“有急事,周获全权代表”,便抓起西装外套大步离开,留下周获一边内心哀嚎一边硬着头皮顶上。
一路疾驰,闯了个黄灯,还是晚了一步。他没赶上在舒杳爆发前挡在佘粤面前,只来得及在门外听到那些足以让佘粤心如刀割的质问。紧赶慢赶,他还是让他的女孩,独自承受了本应冲他而来的大半火力。
看着眼前佘彦指间袅袅升起的烟雾,宋拂在心底长叹一声。这次引发的,不仅是昨天“举止失当”的新错,更是勾起了佘家父母积压了三年的旧伤、担忧和不平。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能够轻易揭过或弥补的。他也没想蒙混过关。
佘彦不说话,只是让指尖的烟静静燃着,仿佛那点明灭的火光和缭绕的灰白雾气,能让此刻两个男人对峙的荒谬与沉重,显得不那么赤裸和难堪。
他本就不是善于言辞的人,远没有妻子骨子里那份上海女人的锋利与泼辣。虽然这几年因为女儿的事,舒杳也变得格外敏感温柔,但刚才客厅里那架势,才是妻子早年做高中年级部主任时,训斥问题学生和家长时的风范。
宋拂也不急。他安静地站着,身形挺拔,通身一股沉淀下来的气场。他看得出佘彦需要时间整理情绪,组织语言。半晌,他看向佘彦手边的烟盒,主动开口,“佘叔叔,能给我一支吗?”
佘彦撩起眼皮,隔着淡淡的烟雾打量了他一眼。眼前的年轻人,西装革履,领带端正,连袖扣都一丝不苟,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匆匆赶来,头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但眼神沉静,情绪收敛得很好,这一点……倒和自家女儿某些时候很像。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昨天在客厅里多了几分疏离的冷硬,语气平淡,“我的烟便宜,只怕宋总抽不惯。”
“宋总”这个称呼,让宋拂心下一凛。他知道,这是佘彦在划清界限,表达不满。但他面色未变,只是微微摇头,语气诚恳,“佘叔叔,今天站在这里,站在您面前的,不是什么宋时钦的儿子,不是明家的外孙,也不是宋氏集团的什么‘总’。只是一个叫宋拂的普通男人,一个诚心想娶佘粤、希望能得到您和舒阿姨认可的男人。”
佘彦捏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色依旧沉肃,没接话,而是默默抽出一支烟,连同打火机,一起递了过去。
宋拂恭敬地双手接过,道了谢,却没有立刻点燃。他将烟捏在指间,等待着。
佘彦又吸了一口自己那支快要燃尽的烟,在明灭的火光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是沉甸甸的重量:“宋拂,你喜欢我们家粤粤什么?”
这个问题简单,又复杂至极。宋拂怔了一下。喜欢她什么?那一瞬间,无数画面和感觉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海关大楼初遇时那清冷疏离的一瞥,后来相处中她偶尔流露的灵动与狡黠,云南小院里她独自生活的坚韧与寂静,重逢后她眼底深藏的伤痛与重新接纳他时的挣扎与温柔,她工作时的专注,她偶尔流露的小小依赖,她清醒理智的言辞下包裹的柔软内心……太多太多了,多到任何一个具体的特质,此刻单拎出来,都是以偏概全。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最终选择了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我说不清楚。”
这个答案,似乎出乎佘彦的意料。他抬头仔细看了宋拂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线微光,但依旧没说什么,抬手把烟蒂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又摸出一支点上。
宋拂看着佘彦的反应,继续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虽然我说不出具体喜欢什么,但我知道,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种锥心刺骨的滋味,“那是我长到三十岁,头一次觉得,人生好像什么都没了,自己什么都不是。行尸走肉,不过如此。”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狼狈。佘彦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但仍然沉默地抽着烟,灰白的烟雾将他脸上的表情笼罩得有些模糊。
过了一会儿,佘彦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缓,“那年春节,粤粤从云南回来,她妈妈也问过她,喜欢宋拂什么。”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向窗外被切割成条状的天空,“她当时……也说了前半句,说不清楚。”
宋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匝匝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他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能感受到佘粤说出那三个字时,心底是怎样的荒芜与涩然。
佘彦的目光转向宋拂,宋拂正咬着那支未点燃的烟,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浓重晦暗。佘彦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缓缓说道:“她没有下半句。但做父母的知道,她那几年,也是痛的。”
宋拂身形一僵,狠狠吸了一口刚刚点燃的烟,辛辣的烟雾冲入肺腑,带来一阵闷咳,也逼退了些许眼眶的热意。
佘彦盯着宋拂,忽然问,语气加重:“宋拂,你知道的,佘粤骨子里,是顶顶骄傲的一个人,对吧?”
宋拂立刻正色,放下烟,郑重地颔首:“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她的骄傲,是她灵魂的脊梁,也是他曾亲手折损、如今小心翼翼想要重新呵护的东西。
佘彦的脸色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气,声音也提高了些:“这三年,我跟你舒阿姨,对当年的事绝口不提,在家里像个禁忌,不追问她,不主动去揭她的伤疤——不是因为觉得无所谓!更不是对你宋拂当年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因为你宋家门槛高,我们不敢说什么!”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一个父亲积蓄多年的心疼与愤懑:“我们默认你现在跟粤粤在一起,不是既往不咎!是因为从头到尾,粤粤对你宋拂的态度,就是藏着的!当年那些事,那么痛,那么折损她的尊严,可她一个人从南京带着一身伤回来,没跟我们说过你半句不是!一个字都没抱怨过!”
佘彦的情绪有些激动,他吸了口烟,平复了一下,才继续,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那几年,粤粤变了很多。她以前性子是冷清,但也会跟她妈妈出去逛街,跟朋友吃饭。可那几年,她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工作照样做得好,专业,冷静,可身上……一点活气都没有。”
“我们做父母的,太了解她了,她看事情太透,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们知道,当年那场荒唐,多半是她自己清醒着……陷进去了。”
“所以我们不敢碰,怕一碰,就像今天这样,成了对她的指责!又知道她自尊心强,要面子,于是她当年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南京回来,我们也只好配合她演戏,假装她是工作调动,假装一切都好!”
佘彦说到最后,几乎是翻旧账的语气,是明晃晃的指责,甚至有些痛心疾首:“可你知道吗,宋拂,你最最让我……觉得挫败,也最恶劣的一点是——你让我,是从邻居的闲言碎语、从那些躲躲闪闪的流言蜚语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我女儿当年经历的那些、她瞒着我们不肯说的伤痛!”
一个向来寡言、情绪内敛的工程师父亲,说到这个地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情绪渲染了。可见这番话在他心里憋了多久,又压着多深的痛。
宋拂一直低垂着眼,听着。这个在商场上说一不二、在自己亲生父亲面前都未曾真正低过头弯过腰的男人,此刻在佘彦这番并不算激烈却字字诛心的陈述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言以对的挫败和愧疚。
不是因为佘彦是佘粤的父亲,而是因为,佘彦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中了他心中对佘粤最深的亏欠之处。佘彦的这番话,已经算得上克制和客观,甚至给他留了足够的面子。
他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狠狠捻灭在旁边垃圾桶的沙盘里。然后,他抬起头迎上佘彦的目光,眼底一片破釜沉舟般的清澈与笃定。
“佘叔叔,您说的这些,我都认。”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当年的事,是我混账,是我自私,是我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了她,也连带着让您和舒阿姨担惊受痛。每一条,我都认,绝无半句推诿。”
宋拂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却也更加坚定:“但是,我恳请您和舒阿姨,能给我一次机会。我对当年的事,悔恨至极,但如今我对佘粤好,想娶她,想用余生照顾她、补偿她,绝不仅仅是为了弥补过去的过错。”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灼灼,透过烟雾,朝着另一个烧烟的男人,一字一句,“我确认,佘粤是我宋拂这辈子,唯一一个想给出一生承诺、想要携手共度余生的人。不只是为了弥补过去,更是因为,我想和她一起,走向未来。请您,信我这一次。”
这番话,诚恳,笃定,卸下了所有商场上的技巧和浮华,只剩下一个男人最本真的心意。佘彦静静地听着,侧目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属于世家子弟的、良好的教养和气度,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魄力。
佘彦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个骄傲又清醒的女儿,会对这个男人如此“上头”。或许这个男人真的有过新闻里写的那些不堪,但他身上这种一旦认定就势在必得、且愿意为之承担一切责任和后果的劲儿和神采,确实是旁人难以企及的。
佘彦又点燃了一支烟,听着楼道那头隐约传来的、妻子尚未完全平息的声响,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男人和男人之间,有时候会下意识地产生某种奇妙的“理解”乃至不自觉的“包庇”,但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和妻子的立场是完全一致的——一切为了女儿。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那股气不顺依旧在,“宋拂,你以为我今天站在这儿,是来跟你心平气和抽烟聊天的?”
他看向宋拂,眼神锐利:“要不是我女儿对你这么上头,就凭你昨天干的事儿,还有以前那些混账账,我今天给你的,就不是这根烟,而是门口那根晾衣杆!”
宋拂心脏猛地一跳,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希望涌上心头。他听懂了佘彦的言外之意——这一关,他算是险险地闯过去了。岳父大人嘴上不饶人,但态度已经松动。
佘彦听着屋里隐约的动静,最终还是把最重的话摆了出来,语气严肃:“我跟你亮个底,不管粤粤多喜欢你,多上头,也不管你宋拂在外面是什么位置,有多少身家。你记住,你要是敢再辜负她,伤她一分,不管到时候粤粤自己多不舍得,我这个做父亲的,第一个不答应!别怪我到时‘棒打鸳鸯’!”
这话说得极重,是警告,也是底线。宋拂听出了里面的分量,立刻挺直脊背,态度前所未有的谦和,坚持且笃定:“佘叔叔,我明白。我宋拂在此向您保证,也请您和舒阿姨监督。若再有负佘粤,不用您动手,我自己都没脸再见她。”
那一刻,他仿佛把商场上学来的所有应对技巧、话术包装全都抛掉了,只剩下最质朴的承诺,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晾在佘彦面前。
佘彦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分。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过于沉重的气氛挥散一些,语气里带上点无奈,也像是提醒:“行了,漂亮话谁都会说。我们佘家虽然姓佘,但当家的姓舒。她妈妈那一关……”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家门方向,意有所指,“可没我这么好过。”
宋拂心下了然,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我明白。等会儿,我就进去向舒阿姨郑重道歉。”
佘彦不再多说,弯腰提起一直放在脚边的两袋垃圾,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他又忽然停下,转过身。
两个男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雾。这一次,佘彦的语气很平,很冷,但每一个字都像巨石重砸下:
“宋拂,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当年,你把粤粤送到南京……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佘彦紧紧盯着宋拂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些流言,说她是不见光的外.室……我不管别人怎么传,今天,我不听你怎么辩白,也不看你后来怎么补救。‘君子论迹不论心’,但此刻,我只问你当初那一颗‘初心’——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动过那种念头,把我女儿,摆到那么不堪的位置上?”
这是横亘在佘彦心头最深的刺,是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尊严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捍卫。
宋拂呼吸一滞,随即,没有任何犹豫,他迎上佘彦锐利如刀的目光,斩钉截铁:“没有。绝没有。”
他顿了顿,仿佛为了让这个答案更具分量,补充道,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可以对着我母亲、对着我已故的父亲起誓,当年安排她去南京,虽有私心想让她离我近些,避开上海是非,但我从未,也绝不敢,将她置于任何不堪的境地。那是我此生最大的错误和悔恨,但初衷绝非轻贱她。若有一字虚言,叫我……”
“够了。” 佘彦打断了他后面可能更重的誓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烟雾看了宋拂好一会儿。那目光深沉,仿佛要把宋拂活生生戳出一个洞来。
宋拂挺直脊背站在那里,一瞬不瞬地迎着佘彦的审视,目光清澈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最后,佘彦什么也没说,提着垃圾袋,转身一步步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