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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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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粤面前的白瓷盘里,荷包蛋煎得漂亮,边缘微焦酥脆,蛋黄饱满,培根也烤得恰到好处。盘子边缘烧印着一棵青花色的建筑图案,是许多年前父母去景德镇带回来的纪念品。

她低着头,用视线近乎偏执地描摹着那青花线条的每一处转折,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让她沉溺于母亲沉默压力下的浮木。从小吃到大的美味早餐,此刻咀嚼起来,却像在吞咽一块块浸了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舒杳就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咖啡杯,却没怎么喝。从佘粤进门、坐下、到开始吃这顿迟来的“早午餐”,舒杳的话很少,只是把食物推到她面前,说了句“吃吧”。语气听不出喜怒,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但这种平静底下,是山雨欲来的、令人不安的沉默。一向温柔、甚至有点话痨、喜欢在饭桌上问东问西的母亲,此刻沉静得骇人。

佘粤用叉子机械地将最后一点蛋白送进嘴里,盘子空了。她依旧低着头,没敢立刻抬起。

舒杳伸出手,干净利落地收走了她面前的空盘,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向厨房。瓷盘与流理台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佘粤心里那面鼓,敲得震天响。她知道,该来的,躲不掉。

佘彦坐在沙发那边看报纸,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餐桌。女儿今天穿了件乌木棕与茶玫瑰色撞色的细格纹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脸颊因为室内的温度和她此刻紧绷的情绪,泛着淡淡的粉,眉眼低垂,显得异常乖顺,娇艳欲滴。

他瞥了一眼女儿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洁的铂金戒指。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放下根本没看进去的报纸,起身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到外面,摸出烟盒,点燃了一支。

烟雾很快缭绕起来,将他沉默的背影笼罩。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有主见,聪明,自尊心强得不得了。他一直很放心,也很骄傲。可昨天傍晚回家,推开虚掩的房门,看到的那一幕……还有女儿手上这枚突然出现的戒指……佘彦心里堵得慌。

一肚子的话,责备、担忧、提醒、告诫……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昨晚他把事情简单跟舒杳一说,一向温婉的舒杳,那股压抑多年的上海女人骨子里的锋利和泼辣劲儿,瞬间全冒出来了,当即就跳起来要打电话把女儿叫回来“审问”,最终还是被他硬拦下了,说等今天,冷静一点再说。

厨房的水声停了。舒杳擦着手走出来,看到沙发上那个坐得笔直、穿着挺括衬衫、容貌鲜妍却低眉顺眼的女儿,心里那股火“噌”地又往上蹿。

三年前,和那个男人不清不楚地搅在一起,不告诉家里,一个人默默承受,最后远走云南。现在呢?戒指都戴在手上了,还是不告诉家里!还有,这才复合多久?就敢趁家里没人,直接闹到家里来了?在父母的房子里,在从小长大的房间里……

舒杳走到沙发边,手里的一次性擦手巾团了团,不轻不重,却带着明确的不满意味,“啪”地一声,丢进佘粤脚边搁着的小垃圾桶里。然后,她在佘粤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目光如炬。

佘粤本来低垂的眼睫,因为这个带着情绪的动作猛地颤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母亲。

舒杳看着女儿这张漂亮却掩不住紧张的脸,胸口起伏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压着,却字字清晰:“佘粤,上次妈妈跟你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还是转头就忘了?!”

来了。佘粤呼吸一窒,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母亲节那晚,舒杳拉着她,耳提面命,关于“未婚先孕”、关于“爱惜身体”、关于“明媒正娶”的那些话,言犹在耳。

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舒杳的目光已经锐利地落在她左手的戒指上:“这戒指,怎么回事?”

佘粤指尖微蜷,低声道:“他……求婚了。”

“求婚?!” 舒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带着难以置信和气急,“求婚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让家里知道?那个宋拂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让你这么……这么……”

佘粤想解释,不是不告诉,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前晚才求的婚,昨天就被撞见,今天她坐在这里,还没来得及说……可看着母亲明显在气头上、听不进解释的样子,她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只简单说了句:“没有不告诉,只是还没来得及。”

“来不及?” 舒杳冷笑一声,显然对这个说法极度不满,“我看你是根本就没想告诉!佘粤,爸爸妈妈不是那种迂腐透顶的家庭!我们向来赞成婚姻自由,也尊重你对自己身体的支配权!之前你在医院陪他大半年,他明里暗里带你出去住,或者你夜不归宿,我跟你爸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且不说!”

佘粤猛地抬起眼看向母亲,脸上血色褪去一些。这话……很重了。三年前那件事后,父母知道她心里难受,对她都是小心翼翼,尽量不提,用加倍的关爱和沉默的陪伴来弥补。此刻,母亲这些话,是把新账旧账,心里的担忧、后怕、还有对宋拂那点“拐走”女儿的不满,全兜出来了。

舒杳胸口起伏,继续说着,语气又快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住院期间暂且不追究!出了院呢?他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把你带到西郊去住!你呢?你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跟人家同居了?!”

佘粤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的果盘上,里面放着几个橘子和苹果。她的视线仿佛有实质,死死地“剥”着一颗橘子的皮,快要将那橘子盯出个洞来。母亲说的,是事实。她无法反驳。

“佘粤,你从小到大,一直出色,有主意,我跟你爸爸对你都很放心!” 舒杳越说越激动,“你性子不算热络,看事情也清楚明白!可为什么每次一碰上那个宋拂,你就跟丢了魂似的?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同居?同居!他一个大男人,当然不吃亏!你这还没过门呢,他就当真敢——!”

“妈!” 佘粤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有些发颤,眼里漫上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此刻的委屈,不为妈妈的严阵,而是她心里有一点冰冷的失落慢慢蔓延开。

从小到大,母亲舒杳自诩开明,不是迂腐之人。她受到的教育,一直是“个人自由意志高于一切”、“灵魂自主权不容侵犯”。

她十几岁初潮来时,舒杳特意给她买了小蛋糕,庆祝她“开启人生的新篇章”,从那时起,母亲就告诉她,女性的身体不是观念的牢笼,不是世俗眼光的容器,可以在绝对自主和负责的前提下,坦然享受身体带来的愉悦,无需感到羞耻或愧疚。

这也正是为什么,佘粤虽然会在宋拂面前害羞,却从不为自己在婚姻关系之外与他发生亲密行为而感到“不道德”或“贬值”。她的价值观里,没有所谓的“荡/妇羞辱”,只有基于清醒认知和真实意愿的“想”与“不想”。

可现在,母亲的话,虽然出发点是为她好,怕她吃亏,却隐隐指向了另一个方向——仿佛她在这段关系里,是“被占便宜”、“被哄骗”、“不自爱”的那一方。

舒杳正在气头上,被女儿打断,更是火冒三丈。她想起昨天丈夫含糊的描述,闭了闭眼,简直恨铁不成钢:“佘粤!你老实说!昨天要是你爸爸不回来,你们是不是就敢……就敢荒唐到底了?!在爸爸妈妈的家里!在你的房间里!你……”

“妈!” 佘粤声音提高了些,脸上红白交错,是羞耻,也是被误解的急切,“我们没有!也不会!”

“不会?” 舒杳根本不信,她想起之前去医院探望,偶尔撞见的、宋拂看女儿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眼神,以及女儿那时不经意流露出的依赖,语气更冲,

“你别说不会!男人接吻的目的是什么?那就是最后一步的铺垫!他在医院病房里都敢对你……!” 后面的话太过直白,舒杳终究是知识分子,硬生生刹住了车,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阳台上的佘彦,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妻子越说越重,甚至有些话已经带着对男性某种本能的、不太客观的概括,而女儿明显脸皮薄,快要承受不住了。他重重吸了口烟,掐灭烟头,推开玻璃门,带着一身未散的烟味走了进来。

“好了,少说两句。” 佘彦沉声开口,试图打圆场,走到妻子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心里有数,你话也别说得这么重……”

“我话重?” 舒杳正在气头上,根本不买丈夫的账,她指着佘粤,眼圈也有些红了,“我话重?我是她妈!我能不着急吗?三年前那一次,伤得她还不够?不够我们全家疼的?是,那个宋拂现在是对她不错,能以命护着她,可他们宋家什么门槛?咱们家什么家底?粤粤跟他在一起,物质上是不平等!我就怕她在这段关系里,吃亏!受伤!到时候,谁替她疼?!”

她越说越激动,看到丈夫还想和稀泥,直接指挥道:“你现在,别在这里杵着!去!把厨房和客厅的垃圾收拾了,拿下去丢掉!”

佘彦被妻子这罕见的强硬态度弄得一愣,看了看满脸泪痕却倔强咬着唇的女儿,又看了看气得发抖的妻子,叹了口气。他试图再宽慰妻子两句:“阿杳,消消气,孩子大了……”

“去丢垃圾!” 舒杳态度罕见地坚持,指着门口。

佘彦没办法,只好对女儿投去一个怜惜又无奈的眼神,转身去厨房和客厅收拾出两袋垃圾,拎在手里,走向玄关。

他拉开家门——

门外,赫然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西装革履的男人。宋拂似乎正抬手准备按门铃,或是正要推门,猝不及防与开门的佘彦打了个照面。

两个男人,一老一少,一个手里拎着垃圾袋,带着一身烟味和愁容;一个西装笔挺,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担忧。就这么在门口,面面相觑,空气瞬间凝固。

客厅里,母女之间沉默而紧绷的对峙,似乎也被门口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打破了。

佘彦先是愣住,随即,听到身后客厅里隐约又传来妻子压抑着怒气数落女儿连带也数落宋拂的声音,想到女儿刚刚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再看到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一股火气,夹杂着对女儿的心疼,也涌了上来。他面色一沉,原本打算出门丢垃圾的脚步顿住,反而从门里迈出来,反手轻轻带上了家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他看向眼前这个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气势迫人却此刻眼神里带着清晰歉疚和紧张的年轻人,沉声道:“你,跟我过来。”

说着,他拎着两袋垃圾,转身走向楼道另一侧的消防通道,那里通常没人,安静。

宋拂看着佘彦明显不悦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道留着缝隙的、隐约能听到里面压抑对话声的房门,喉结滚动,没有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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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间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悄然熄灭。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的绿光,和窗外投进的斑驳午后天光,勾勒出两个男人沉默对峙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旧楼尘灰,佘彦指间那支香烟静静燃烧,散发出苦涩的气息。

宋拂站在这片昏暗中,看着佘彦沉默烧烟的样子,微弱的红光明明灭灭,映着他眉间深刻的纹路和紧抿的唇角。

他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在门外听到带着怒火、失望和尖锐保护的只言片语。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心上,更让他想到此刻独自在屋内承受母亲全部火力的佘粤。

万般后悔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他昨晚回到家,看到佘粤虽然被雨中奔跑暂时哄好了情绪,但眼底深处那抹因父亲态度而起的黯然并未完全散去。

他当时就决定,明天一早,必须亲自、郑重地上门道歉,把一切责任揽下,不能让佘粤夹在中间为难。他甚至避着佘粤,专门电话通知周获,取消周日所有行程。

然而,周获在电话那头为难地汇报,洛杉矶那边一个关乎集团未来几年北美布局的关键人物,临时行程有变,次日就要飞回美国,会面窗口只有周日上午,错过可能就要再等小半年,甚至可能被竞争对手截胡。那是他车祸后重新掌舵、推动宋氏向更国际化、更科技化转型的重要一环。

他在书房里沉默地权衡了十分钟。一边是亟待修复的准翁婿关系和对佘粤的保护,另一边是集团上千员工的生计和无数人努力了数月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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