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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chapter.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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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等待、甚至卑劣地计划着将她藏起来的时候,她曾用这样沉默到近乎卑微的方式,记录着他的来去,丈量着等待的时光。

她为他画了上百张侧脸,却从未画完一张嘴巴——是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为他配上怎样的言语?是甜蜜的情话,还是冰冷的敷衍?抑或是,她怕画上了嘴巴,那张脸就会开口,说出她最害怕听到的告别?

她在想什么?在那些他缺席的画着哭脸或空白的日子里,她在想什么?他从来没有问过。他甚至很少去“想”她在想什么。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等待,她的温顺,她那被他误读为“安于现状”的沉默。他用所有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填塞那个他亲手打造的黄金鸟笼,却吝于给她一个明确的未来,一个妻子的名分,甚至一句真诚的告别。

那个写着“疼”字的日子……他不敢深想。是身体的不适,还是……心痛的难以自抑?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未问过。

他让她在二十七岁,一个女子最美好也最该憧憬安稳的年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像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来、来了也未必温柔的“恩客”。而最后等来的,是全城皆知的他与别人婚礼的烟花。

她甚至怀孕了,都没有告诉他。一个人默默承受,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面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伤痛。他那时在做什么?在忙着巩固联姻带来的利益,在扮演新婚燕尔的假象,或许……还在某个应酬场合,与其他女人逢场作戏?

而他,宋拂,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是她的“男朋友”,却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置于那样不堪的境地。他试图用卑劣的手段留住她,扼杀她翱翔的翅膀,将她变成依附于他的菟丝花。他甚至还曾恬不知耻地在她离开后,用那些疯狂放送的烟花、那些沉默的手表、那些偏执的寻找,来自我感动,以为自己情深不渝。

他不配。

从小到大,他是宋家的独子,明家的外孙,一路顺风顺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二十三岁回国接管香港分公司,人人称一声“小宋总”,意气风发。二十八岁父亲病重,他临危受命回上海,在海关大楼第一次见到那个穿着制服、神情清冷、公事公办却漂亮得惊人的“红玫瑰”,几乎一眼沉沦。

他追她,用尽了耐心和手段,她起初不为所动,后来才慢慢松口。他记得在海关大楼下等她的那一夜,记得她最终坐上他的车,记得无数个在虹口小公寓的夜晚,记得她做的糖醋排骨的味道,记得她胸前那颗珍珠在他舌尖微凉的触感……

她一直都知道他背负着家族联姻的压力,知道前路未卜,可她还是跟他走了。清醒地沉沦。难道就因为她爱他,就活该被他如此辜负吗?

他给了她房子、车子、昂贵的珠宝、鲜花,甚至亲手在南京的院子里为她种下枇杷树……他以为那就是爱,是补偿。

可直到此刻,看着这一抽屉未完成的画和这本写满无声等待与疼痛的日历,他才醍醐灌顶般明白——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要的,只是一个完整的、诚实的、能够与她并肩同行、给予她尊重与未来的宋拂。

仅此而已。

可他却连这最简单的要求,都未能做到。

滚烫的液体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瞬间洇湿了手中脆弱的日历纸。宋拂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慌乱地用手指去擦拭,生怕自己的眼泪弄脏了这些承载着她过往心事的珍贵痕迹。

可越擦,眼前越是模糊一片。

他颤抖着,近乎笨拙地将散落的画纸一张张抚平,按照原来的顺序,小心翼翼地重新码放回抽屉。那本日历,他也用袖子擦干了边缘的湿痕,放回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椅子里,双手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渗出,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从小到大,他宋拂想要的,几乎没有得不到的。权势、财富、女人……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掠夺,习惯了用最直接有效,哪怕有时卑劣的方式达到目的。

对佘粤,起初是征服欲和纯粹的吸引,后来是深陷而不自知的爱,再后来是悔恨交织的执念。

那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如此失态,如此崩溃。不是为了生意场上的失败,不是为了身体的伤痛,而是因为迟来了三年、甚至更久的锥心刺骨的悔恨,

还有自我厌弃的卑劣感。

他第一次,不是渴望靠近她,拥抱她,占有她。而是发了疯一般地想要逃离。

逃离她。

逃离她,逃离那个被她用画笔和日历如此清晰地映照出的、不堪的他自己。

他配不上,他真的配不上她。

窗外的“和弦”玫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开得正好,娇艳欲滴。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留下紧绷的涩意。

宋拂缓缓放下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寂灭的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玫瑰。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朵花。

娇嫩的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他没有摘下来,定定地看了很久。

-

佘粤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小院时,宋拂正背对着院门,坐在那丛和弦玫瑰旁的藤椅上。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浸在暖金色的光晕里,一动不动。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那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粉色花朵,又似乎什么都没看,眼神落在虚空里。

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头。夕阳正好逆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脸上的表情在光晕中有些模糊。但佘粤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他站起身,动作比平时略显迟缓。

“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听起来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佘粤心头微微一动。

“嗯。” 佘粤走近,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她看到他眼周隐约的微红,虽然很淡,但在夕阳的侧光下依然无所遁形。“眼睛怎么有点红?” 她轻声问,“没休息好?还是这里风大,吹得不舒服了?”

宋拂偏了下头,避开了她过于清亮的审视目光,抬手随意揉了揉眉心,语气轻松,“可能有点吧,下午在院子里看了会儿书,阳光有点刺眼。没事。”

佘粤看着他,没再追问。她了解他,若他不想说,追问也无用。她转而提议:“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去附近的市场买点菜?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 以前她一个人住,时常简单对付,如今他来了,总不好再凑合。

“好。” 宋拂点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我让周获开车过来。”

“不用麻烦周获了。” 佘粤按住他拿手机的手,“市场很近,就在前面路口转弯,步行七八分钟就到。我们走过去吧,正好……散散步。”

宋拂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她。她神情自然,眼神清澈,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散步,买菜,像寻常夫妻一样。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混杂着酸涩与温柔的暖流,也勾起了更深的愧怍——

他们“恋爱”那么久,他吃过无数次她亲手做的菜,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陪她逛过街,买过菜。他总是来去匆匆,带着目的,或者带着补偿。那些短暂的相处时光,多半消耗在床上、餐厅、或者他赠予她的那些华而不实的礼物上。他从未参与过她生活中这些最平凡、却也最真实的烟火气息。

“怎么了?” 佘粤见他发愣,轻轻摇了摇他的手,细眉微蹙,“不高兴去?那……叫外卖也行。”

“没有。” 宋拂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有些大,随即又松开些,“走吧,散步。去买菜。” 他怕她再追问自己那一瞬间的失神,迅速转移了话题,“想吃什么?糖醋排骨?还是……”

佘粤笑了笑,没戳穿他略显生硬的转折,“看看有什么新鲜的再说。我去换身衣服。”

她转身进了屋。宋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用力闭了闭眼,仿佛要将下午那些几乎将他淹没的情绪强行压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平静。

佘粤很快出来,换下了白天正式的套装,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棉麻衬衫,搭配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柔软的平底帆布鞋。长发随意披散着,全然是居家的柔和与闲适。她走到宋拂面前,很自然地想去牵他的手,却又忽然想起什么,顿住了。

“对了,你的墨镜。” 她转身从玄关的柜子上拿起一副宋拂带来的墨镜,走回来,微微踮起脚,动作轻柔地给他戴上。冰凉的镜架压上鼻梁,镜片瞬间将他的大半张脸和那双泄露了太多情绪的眼睛遮掩起来。“这边夕阳还是挺晃眼的,戴着吧。” 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他微凉的耳廓。

宋拂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任由她摆布,隔着深色的镜片,贪婪且放肆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好了。” 佘粤退开半步,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主动牵起他的手,“走吧。”

傍晚的洱海边,温度适宜,微风习习。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慢慢走着,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小店和民宿,灯火渐次亮起,空气里飘荡着食物和花草的香气。游客和本地居民交织,人声并不鼎沸,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两人牵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佘粤说些工作交接的琐事,宋拂偶尔应和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目光透过墨镜,流连在她被晚风吹起发丝的侧脸上。他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

很快到了那个十字路口。市场就在马路对面。红灯亮着,倒计时的数字缓慢跳动。行人三三两两地聚在斑马线前等待。

佘粤很自然地松开了牵着宋拂的手,微微仰头,专注地看着对面跳动的红色数字,小声默数。

宋拂站在她身侧,微微垂眸。墨镜后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那手腕上还戴着一新一旧两条红绳,和那颗温润的珍珠。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脚上。

她右脚帆布鞋的鞋带,不知何时散开了,白色的带子松垮地拖在灰色的路面上。

几乎没有思考,宋拂往前半步,然后,在佘粤略带惊讶的低头注视下,在周围行人或明或暗的打量中,他极其自然地单膝微屈,蹲下了身。

他伸手捏起那两根散落的鞋带,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异常认真。他低着头,薄唇微微抿着,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他仔细地将两根带子交叉、穿绕,最后打了一个非常漂亮、工整的双层蝴蝶结。甚至调整了一下两边蝴蝶翅膀的长度,力求对称完美。

做完这一切,他才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俯身捡了个东西。

佘粤全程怔怔地看着他。从看到他蹲下时的错愕,到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系鞋带的专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就在这时,绿灯亮了。

身边等待的行人立刻动了起来,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启动声,阿婆提着篮子快步走过。

佘粤下意识地也跟着抬脚,向前走去。步伐甚至因为刚才的愣神,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走出了几步,穿过了小半条马路。

忽然,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像踩在云端,有些不踏实。她几乎是立刻停住了脚步,然后,在略显嘈杂的车流人声中,倏然转身——

宋拂还站在原地。

就在刚才他们并肩等待的那个位置,在已经开始流动、即将再次变换的绿灯光影里,在稀疏却匆忙的人潮边缘。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

他没有跟上来,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隔着一段短短的距离,隔着川流不息的车影与人影,含笑地望着她。

墨镜不知何时被他推到了额头上,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下午她隐约察觉的沉痛与晦暗,也没有平日惯有的强势与掌控。里面盛着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用目光造成一座神龛近乎虔诚的、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这次我不急。我会在这里等你,无论你走得多快,或者偶尔回头。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佘粤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种巨大而柔软的宁静击中,看着他那温柔得近乎令人心碎的眼神,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必再问。

她站在原地,隔着几步之遥,隔着六年的悲欢离合,隔着从南京到上海再到此地的漫长等待与寻觅,忽然对他绽开了一个笑容。

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带着近乎俏皮的灵动,对他抬了抬下巴,“走啊。”

不是疑问,不是催促,只是一个最自然的邀约。

就像很多年前,她在海关大楼下,最终走向他停在路边的车时,说的那句“送我回家”。

宋拂眼底的温柔瞬间化开,笑容更深,不再犹豫,他将一直插在裤袋里的手掏出来,然后迈开长腿,大步流星两步就跟上她,俯身牵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牢,

在人潮汹涌之时,人来人往之中。

“来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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