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收回手,看了看指尖那点迅速融化的冰凉洁白,做了一个让陈绿有些意外的动作——她抬起那只沾了雪沫的手指,极快也极轻地在自己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随即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短得几乎像是错觉,但陈绿捕捉到了。那个笑容里面没有悲伤沉重,反而带着一点近乎孩子气的顽皮和释然。
陈绿心里微微一动。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老板会对这位佘小姐如此念念不忘。
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能在最复杂的情境里保持惊人的清醒和力量,
也能在这样一个落雪的下午,为一个指尖的冰凉雪沫,露出如此纯粹简单的神情。像雪本身,看似冰冷易化,内里却自有其晶莹剔透、不容玷污的质地。
她又想起前两日周获在病床上,忧心忡忡地转述的、佘粤那番关于“主权”的话。周获的语气是担忧,陈绿听在耳中,却是另一种复杂的心惊。这位佘小姐,比他们想象中,或许更清醒也更危险。
犹豫了片刻,陈绿还是抬脚乘电梯下楼,走向了那座廊桥。
走近时,佘粤似乎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见到是她,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转回了窗外渐渐密集起来的雪幕。
陈绿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静静地并肩看着玻璃外无声飘落的雪。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雪粒沙沙落在植物和地面上的细微声响,世界仿佛被这场小雪暂时隔绝净化了。
“陈小姐,”佘粤忽然开口,她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头,“有烟吗?”
陈绿怔了一下,转头看向她。佘粤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沉静,实在不像会抽烟的样子,至少她从未见过,也没听老板提过。老板自己后来都戒了,就是因为知道她不喜欢烟味。
陈绿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显,甚至开了个玩笑,语气轻松,“佘小姐,老板要是知道我给您烟抽,怕是要扣我年终奖的。”
佘粤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了陈绿一眼。然后,她真的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像两弯清浅的月牙,里面映着廊桥外灰白的天光和细碎的雪影。
那一瞬间,陈绿有些恍惚,这样的佘粤,确实很难让人挪开眼。
“那就不让他知道。”佘粤说,语气带着些近乎俏皮的轻松。
陈绿看着她,心情复杂难言。这几日,她亲眼看着佘粤如何在ICU外沉默站立,如何在休息室里面对明蕙的托付,如何冷静地与周获分析局势。她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冷静、清醒、强大得令人心疼。
此刻这点突如其来的想要一根烟的孩子气,反而让她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疲惫、会需要一些小小宣泄和叛逆。
陈绿没再说什么,从自己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扁平的银色烟盒,里面是细细的女士香烟。她抽出一支递给佘粤,又拿出打火机。
佘粤接过,动作不算生疏,但点燃后,第一口还是被那陌生的烟雾呛了一下,轻轻咳了两声,眼角微微泛红。她蹙了下眉,随即又吸了一口,这一次适应了些。
雪花依旧静静飘落,有几片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和肩头,很快融化。她穿着肃穆的黑色风衣,面容素净如雪,唯有嘴唇因为方才的轻咳和烟草的刺激,泛着自然的嫣红。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廊外苍茫的雪景,指尖一点猩红明灭,烟雾缭绕着她沉静的眉眼,有一种奇异且矛盾的美感。
既脆弱,又坚韧;既清冷,又带着一丝颓靡的烟火气。
“水蜜桃味的。”佘粤忽然说,歪了下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我第一次试这个味道。”
陈绿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她见过很多人抽烟,有为了提神,有为了应酬,有为了装酷,也有为了排解愁绪。但头一次,有人把抽烟这件事,说得像在品尝一颗新口味的糖果,仿佛是纯粹的好奇和尝试。
“女士烟很多水果味,水蜜桃还算清新。”陈绿也给自己点了一支,是更常见的薄荷爆珠。
二人静静坐着看着雪,抽着烟,谁也没有再提起医院、抢救、车祸或者那些暗处的阴谋。这偷来的宁静,像雪片一样珍贵而易逝。
又过了一会儿,佘粤手里的烟燃尽了小半。她弹了弹并没什么灰烬的烟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像是随口提起,“陈小姐,跟我讲讲……工作中的他吧。”
陈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看向佘粤,佘粤的侧脸平静,眼神落在虚空,仿佛只是对一个遥远而熟悉的人产生了一点好奇。
陈绿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答。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才开口道:“工作中的宋先生……嗯,很高效,目标明确,要求也高。谈判桌上不太讲情面,但给出的条件通常都在对方心理预期之上,所以合作达成率一直很高。他记忆力很好,对数字和市场趋势非常敏感,有时候我们准备了厚厚一叠资料,他听个摘要就能抓住核心,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陈绿顿了顿,笑了笑,“底下人有时候挺怕跟他开会的,准备不充分会被问得下不来台。但他从不无故发脾气,对事不对人。做得好,奖励也大方。”
佘粤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陈绿顿了顿,话头忽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轻松的笑意:“不过,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完美’。有时候忙起来,或者……走神的时候,也会出点无伤大雅的小岔子。”
“哦?”佘粤似乎来了点兴趣,微微侧过头。
“比如有一次,”陈绿回忆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大概是去年夏天,Chord准备上线一个新系列,事情特别多。那天下午,财务总监拿着一摞需要紧急签字的文件去找他。他当时大概在开视讯会议,或者在想别的事,总之有点心不在焉。财务总监把文件递过去,指着签名栏,他看也没看,拿起笔就签了。”
陈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佘粤。
佘粤等着她的下文,眼神里带着询问。
“等财务总监拿回文件,回到自己办公室仔细一看,差点没把眼镜吓掉——”陈绿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佘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份关于几千万市场推广预算的审批单上,老板大名旁边,龙飞凤舞签着的,是另一个名字。”
她没说出那个名字,但佘粤握着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的烟灰无声飘落。
“是……我的名字?”佘粤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雪落声淹没。
陈绿点了点头,笑容里有种“你懂的”的意味。
“当时把财务总监吓得不轻,以为老板是不是累糊涂了,或者文件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问题。后来还是我过去,看了一眼,把那份文件拿了回来,重新打印了一份让他签。他当时……”
陈绿想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又笑了,“他当时看了一眼自己签错的名字,愣了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重新在正确的位置签上了‘宋拂’。然后把那张签错名的纸,对折,放进了自己西装的内袋里。”
佘粤很久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廊外越来越大的雪,侧脸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柔和。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傻的。”
廊桥里安静下来,只有雪粒轻轻敲打玻璃顶棚的沙沙声。
佘粤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挂着。她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眼神有些空茫,又仿佛透过雪幕,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陈绿也没有再说话。她讲述这个看似轻松的趣事,并非只是为了调节气氛。她想让佘粤知道,那个在商场上令人敬畏、在生活中曾犯下大错、此刻正躺在ICU里与死神搏斗的男人,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柔软甚至有些笨拙的瞬间。
他的世界并非只有冷硬的数字和残酷的算计,也有因她而起的无法自控的恍惚和沉默的珍视。
过了好一会儿,佘粤才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将燃尽的烟蒂按灭在陈绿递过来的便携烟灰缸里。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陈绿。脸上的那点孩子气和恍惚已经不见了,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静的雪亮。
“陈小姐,”她开口,“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陈绿看着她,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也谢谢你的烟。”佘粤补充道,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很淡,“我知道周获跟你说了什么。也知道你今天来,不完全是来陪我看雪抽烟的。”
陈绿的心轻轻一沉,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佘粤太聪明了。
“你放心。”佘粤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雪景,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雪粒敲在玻璃上,“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也不会拿自己去冒险。有些账,要算。有些人,要见。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横冲直撞的方式。”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
“我只是需要知道,当我觉得时机合适的时候,我该去哪里,找什么人,用什么方式。而不是像个被蒙住眼睛、捂住耳朵的人,只能被动地等待保护,或者……等待下一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袭击。”
“主权,”她轻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红绳,“不仅仅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更是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以及……如何让自己有能力,去做该做的事。”
她说完,不再看陈绿,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些,盐粒变成了真正的雪花,纷纷扬扬,将花园渐渐覆上一层洁净的白色。
陈绿坐在她身边,看着这个面容素净、眼神雪亮的女人,忽然觉得,老板或许真的错了,也或许……是对了。他爱上的,从来都不是需要他精心呵护的莬丝花,
而是一株能独立风雪、自有其傲骨与韧性的梅。只是他用了错误的方式去靠近,反而差点折断了她的枝桠。
陈绿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她只是默默地陪着佘粤,看完了这场小雪。然后,在佘粤起身准备回病房时,她轻声说了一句:“佘小姐,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佘粤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踩着廊桥上薄薄的积雪,身影逐渐消失在通往主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