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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chapter.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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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拂闭上眼睛,后脑枕在皮椅上,喉结上下翻滚,片刻后睁开眼睛,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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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上海浦东机场。

佘粤办完登机手续,拖着轻便的登机箱,正低头看着手机上周获发来电脑包交付的确认信息,一个带着点不确定的女声在斜后方响起:

“佘小姐?……是佘粤佘小姐吗?”

佘粤脚步顿住,回过身。逆着光,她眯眼看了两秒,才从那略显丰腴的轮廓和依然精致的眉眼间,辨认出眼前人。

汪若棠。宋拂的前妻,汪家的小女儿。

她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孕妇裙,外面罩着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起,脸上未施浓妆,气色红润,少了些记忆里那种娇矜的锐利,眼前的她全然是孕期的柔和与满足感。

眼下,汪若棠挽着一个身材高大、气质儒雅的外籍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提着她的旅行袋,正温和地看着她。

“汪小姐。”佘粤微微颔首,打了招呼,声音无波无澜。目光在汪若棠明显隆起的小腹上极快地掠过。

“真是你啊!”汪若棠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笑容很舒展。她侧头用英文对身边的男人低声说了两句,男人点点头,对佘粤礼貌地笑了笑,便拿着行李走向不远处的休息座椅等候。

“好久不见,佘小姐。”汪若棠走上前几步,目光在佘粤脸上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叹,“三年多了吧?你可真是一点没变,还是……嗯,红艳艳的冷玫瑰。”

她用了个有些过时的比喻,眼神里却没什么恶意,更像是一种客观的评价,甚至带着点同为女性对美丽的欣赏。

佘粤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

汪若棠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轻快,带着点熟稔的打趣意味:“说起来,三年了,这才算有机会正式见见你。当年刚离那会儿,我可真想见见你来着,可惜啊,”

汪拖长了调子,眨了眨眼,“宋拂护得那叫一个紧,滴水不漏的。我想着,这海关红玫瑰佘小姐私下得是什么样的天仙,能把我们那位宋公子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块衣角都不让人瞧见。”

这话里的信息不少,试探的意味也浓。

佘粤面色未改,淡淡地端起手边刚买的冰美式。她猜到当年她能在那场离婚风波里完全隐身,背后必然有宋拂的手笔。他确实用他的方式,将她与那段不堪的过往彻底隔开,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探与骚扰。

“恭喜你,要做妈妈了。”佘粤放下咖啡,语气平淡地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汪若棠的小腹上。

汪若棠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抚上肚子,眼神柔软了一瞬。但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佘粤,那目光里多了同为女人的唏嘘。

“谢谢。”汪若棠说,然后,她往前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佘小姐,当年……你也怀过,是不是?”

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机场的嘈杂背景音忽然被推远,只剩下两人之间骤然紧绷的寂静。

佘粤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骨节泛出极淡的白,但转瞬即逝。

她抬起眼迎上汪若棠的目光,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都过去了。”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淡。

汪若棠看着她这副模样,怔了怔,随即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理解的感叹:“佘小姐,你这个人……也太自持,太清醒了。”

汪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与假设,“要是当年……宋拂知道那个孩子,或许不会……”

“汪小姐。” 佘粤打断了她,不容逾越任何人再提那件事,“旧事不必重提。没有那么多如果。”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汪若棠后面的话自动消了音。

汪若棠挑了挑眉,似乎有些讪讪,但也没生气,反而耸了耸肩,换上了一副更轻松、甚至带着点讽刺的口吻:“也是。说起来,我还得多谢佘小姐你呢。要不是你,我也跳不出那段守活寡似的婚姻。”

她晃了晃手里的果汁杯,语气轻快,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宋拂那个人啊,实在无趣极了,一张那么俊气的脸,但日子过得跟守寡也没什么区别。”

“他不碰我,也不是因为我不好,是因为他心里有人。”汪若棠压低声音,抬起头看着佘粤,“我那时候恨你。恨得不行。我在外面挽他的手,叫他老公,他让。我在他脸上亲一下,他不躲。回到家,门一关,他连看我都不看我。我以为是他有问题。后来我知道了,他不是有问题。他是在给你守着。”

佘粤听懂了,面色依旧如常,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汪小姐说笑了。你们婚姻存续期间,我没有,也不会插足。”

汪若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忽然又换了个话题,眼神里带上了点玩味:“不过话说回来,佘小姐,你大概没见过宋拂在应酬场合,或者开董事会时的样子吧?”

佘粤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汪若棠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那真是杀伐果断,运筹帷幄,一个眼神就能让底下人噤若寒蝉。宋家、他母亲明家那边……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利益,他年纪轻轻就能稳住,还能一步步蚕食、整合,野心大得很。”

她看着佘粤,“你见过吗?你见过他那样吗?”

汪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可偏偏啊,听说在你面前……”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那个在商场上令人忌惮的宋拂,在佘粤面前或许卑微如泥。这个认知显然让曾经作为他名义上妻子的汪若棠,感到荒谬的平衡,甚至是一丝快意。

“我那时候想,凭什么?凭什么他在外面谁都不怕,在你面前卑微得跟个狗似的。凭什么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看你的时候眼睛是热的。凭什么他在外面呼风唤雨,在你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甜得她皱了一下眉,“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怕你。他是怕你不高兴。”

佘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握着咖啡杯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她想起西郊别墅里,系着围裙做饭的他,提起《小王子》时眼底的晦暗,还有那句“我需要时间”后,他沉默的点头。

卑微吗?或许。

但比起过去那种强硬且不容置疑的给予,这种小心翼翼的靠近,更让她心头复杂难言。

汪若棠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依旧水泼不进,便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更像是在透底:“宋拂啊,表面上看着是漫不经心的公子哥,实际上心里那本账,清楚着呢。宋家、明家、他自己的野心……他什么都想要,也什么都想顾全。我爸……宋时钦给他搭上我们汪家,他顺水推舟,稳住了当时的局面。所以啊,”

汪若棠耸耸肩,语气轻松,“身边那个‘宋太太’的位置,注定是个摆设,是个可以牺牲的筹码。我不过是赶上了。”

她想起婚礼上宋拂无可挑剔的温柔,人前对她刻意的亲近,以及私底下那种礼貌到冰冷的疏离,不觉又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但很快,汪若棠又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不过也亏了他。我现在的先生,”她朝不远处等待的男人努努嘴,“说起来,还是我巧妙地借助了宋拂那边的人脉牵的线。人不错,对我也好。这算不算……他给我的‘报酬’?”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

佘粤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正缓慢地沁出一点冰凉又滚烫的涩意。原来那些她曾置身其中的狂风暴雨,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筹码分明的交易与算计。

而她,连同那个未成形的孩子,都曾是这盘棋上,微不足道、甚至未被察觉就已牺牲的卒子。

汪若棠笑完了,看着佘粤依旧平静无波的脸,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什么恶意,倒像是一种纯粹的感慨:“宋拂这个人啊,看起来斯斯文文,其实就是条疯狗。只认一个主人,其他人,在他眼里,大概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瞧都懒得瞧上一眼。佘小姐,你运气好,被一条疯狗盯上了。”

佘粤喝了口咖啡,面色如常。

汪若棠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苦笑着摇摇了头,“你不知道,他打了我哥。在会议室里,拳头砸在脸上,血都打出来了。然后他自己去公安局做笔录,赔钱签字,出来了。我哥说宋拂疯了。为了一个女人,疯了。”

她把咖啡杯放下,靠着椅背看着对看的女人,“我哥说了什么话,我不问。但我知道,那话一定很难听。难听到宋拂那个在谈判桌上什么都能忍的人,忍不住了。”

“他离婚的时候,汪家从他手里分走了不少。”汪若棠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东南亚的线,宋氏退得干干净净。违约金付了不少。我哥说他是疯了,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要了。后来我哥不说了。因为宋氏没有倒。他拿了那些钱,投了别的地方,做得比以前还好。”

汪若有抬头看着佘粤,“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做鲜花吗?”

佘粤没有回答。她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在那个傍晚的洱海边,在小杨问她“Chord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汪若棠。

“他想送你一束玫瑰。”汪若棠说,“光明正大的。不是偷偷摸摸送到南京那个院子门口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的。”

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有病。花几个亿做个品牌,就为了送花。”

广播里再次响起登机提示,是佘粤航班的方向。

佘粤终于放下早已冰凉的咖啡,抬起眼看向汪若棠,问出了从见面到现在,唯一一个带着明确疑问的问题:“汪小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汪若棠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坦荡和释然。

“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好歹也纠缠了那么些年。当年他趁汪家内讧抽身离婚,终止合作,是挺惹火的。但后来看看,他的选择和魄力,确实让宋氏走到了更好的方向。我也不算全输。”

她抚了抚肚子,笑容温软下来,“而且,我现在的幸福,多少有他‘成全’的成分在。告诉你这些,就当是……替我,也替那段荒唐的婚姻,做个了结。”

“顺便,”汪若棠眨了眨眼,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给你提个醒。那男人,心思深,认死理,沾上了,不容易脱身。不过,我看你也不是需要别人提醒的人。”

佘粤站起来看着她。汪若棠站在桌边,挺着肚子,她比从前胖了很多,脸上的棱角都圆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且幸福、快要当妈妈的女人。她看着佘粤,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你刚才说‘都过去了’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汪若棠顿了一下,目光有些悠远,“当年在商场里,我碰到你。你在逛母婴店。你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小衣服、小奶瓶、小被子。你不碰。你只是看。”她看向佘粤的眼睛,“你那时候,是不是也想过。如果留下来,会是什么样。”

佘粤静静地迎着她的目光,手搭在登机箱的扶手上,声音淡如烟,“都过去了。”

她起身拎起随身的登机箱和电脑包,“我该登机了。”

“嗯,一路平安。”汪若棠对她摆了摆手,笑容明媚,“佘小姐,保重。”

佘粤对她微微颔首,转身朝着登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背脊挺直,依旧是那株独立风雪、不容侵扰的玫瑰。

只是无人看见,在穿过熙攘人群,走向安检通道的短短路途上,她握着拉杆箱的手,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汪若棠那些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缓慢而持续地刮擦着她心底那个早已结痂的旧伤。

孩子,野心,交易,疯狗,卑微,主人……

这些词语混杂着西郊的玫瑰香、糖醋排骨的甜酸、以及《小王子》里关于“驯服”的比喻,在她脑中嗡嗡作响,搅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她需要安静。需要回到昆明那个她亲手布置、充满植物与阳光的公寓,需要埋首于她熟悉且能掌控的河口生态数据里,需要时间和空间,去重新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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