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上海,雨夹雪。佘粤从地铁站走回家的那段路,风从弄堂口灌进来,伞打了跟没打一样。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半张脸,手里拎着的年货袋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到家的时候手指都僵了,钥匙插不进锁孔,还是舒杳从里面开的门。
“怎么不打车?”舒杳把袋子接过去,握着她的手搓了搓。
“地铁不堵。”
舒杳没有再说,把她推进屋里,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舅舅舒卫东的大嗓门在说着什么,小姨舒蔓在帮舒杳摆碗筷,周晴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抬起头叫了一声“粤粤姐”。佘粤应了一声,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换了一双棉拖鞋,走过去和长辈们打了招呼。
她的声音不大,礼貌,但不过分热络。舅舅说“粤粤回来了”,她点点头说“舅舅过年好”。姨父说“瘦了”,她说“没有”。
表姨坐在沙发的最边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烫了头发,比去年精神了不少。她看见佘粤走过来,站起来迎了一步,脸上的笑比去年浓了好几倍。
“粤粤回来了?路上冷不冷?快坐下暖暖。”
佘粤看了她一眼,“还好。表姨过年好。”
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地剥。表姨没有坐回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剥橘子。佘粤的手指修长纤细,指甲上涂着红蔻丹,橘皮被完整地剥成一长条,垂下来,像一条橙色的蛇。
“粤粤这双手真好看。”表姨说,“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手。”
佘粤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干的。在云南,什么活都干。”
表姨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云南好啊,风景好,空气好。你在那边做什么来着?”
“环保组织。保护河豚的。”
“哦,河豚啊。”表姨点了点头,“那你在南京那会儿,也是在环保组织?”
佘粤把橘子上白色的筋络一根一根地撕下来,放在茶几上,“不是。在海关。”
“海关好啊,稳定。”表姨的声音轻了一些,身体往前倾了倾,“那会儿——你住的那个院子,听说环境挺好的?”
佘粤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还行。”她站起来,“表姨你喝茶吗?我给你倒一杯。”
表姨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佘粤已经拿起她的杯子,走到茶几旁边,把凉茶倒了,续了热的,端回来放在她面前。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很实的响。
表姨看着她,还想说什么,佘粤已经转过身,去厨房帮舒杳端菜了。
舒杳在厨房里炸春卷,油锅滋滋地响着。佘粤站在她旁边,把炸好的春卷一个一个地摆在盘子里。舒杳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表姨那个人,就是嘴碎。别理她。”
佘粤把盘子端起来。“我知道。”
开饭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坐得满满当当的。红烧鱼、白斩鸡、四喜丸子、清炒虾仁、冬笋炒肉片、蒜蓉西兰花、卤牛肉、酱鸭,还有一锅老母鸡汤。
舒杳忙了一上午,菜摆了一桌子,还在厨房里炒最后一个。佘粤坐在周晴旁边,周晴在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学校的、旅游的、她养的那只猫。佘粤看着,偶尔应一句,嘴角弯一弯。
表姨坐在对面,一直在直愣愣地看她。目光从佘粤的脸移到她的手腕,从手腕移到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从项链移到她放在桌边的那只手机。那只手机很普通,不是什么限量款。
表姨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和佘粤撞上了。佘粤正在喝汤,碗端在手里,眼睛从碗沿上方看过来。表姨笑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
舒蔓在聊她单位的事,舒卫东在聊他去年做的那笔生意,老周在默默吃饭。表姨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话了。这次是对着舒杳说的。
“大姐,你家粤粤现在在云南做什么来着?”
舒杳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佘粤碗里。“环保。保护鱼的。”
“哦,对对对,河豚。”表姨点了点头,“那挺好的。云南那边,风景好,人也少。不像上海,到处都是人。不过——她一个人在那边的,你们放心啊?”
舒杳没有抬头,“她三十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表姨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是。粤粤从小就独立。在南京那会儿,一个人也待得好好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舒蔓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舒卫东还在讲他的生意,没有注意到。周晴戴着耳机,什么都没听见。佘粤嚼着嘴里的饭,慢慢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表姨。
“是挺好的。”她说。声音很平淡,“南京那个院子,靠老门东,巷子口有一棵枇杷树。春天开花,夏天结果。房东人很好,邻居小孩也乖。住了一年多,很安静。”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饭。夹了一块白斩鸡,蘸了一点酱油,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表姨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舒杳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放在桌子中间,是佘粤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坐下来看了一眼佘粤的碗,排骨还在,没有动。
“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舒杳说。
佘粤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表姨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夹了一块鱼,放在碟子里,挑着刺,挑了很久。鱼刺很细,卡在鱼肉和鱼皮的连接处,她用筷子尖拨了一下,没拨出来,又拨了一下。
饭后,舒杳在收拾桌子,舒蔓帮忙,舒卫东和老周在客厅喝茶。周晴拉着佘粤看她新买的口红,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问她哪个颜色好看。佘粤指了一个豆沙色的,周晴说“这个我有了”,又划了一个。表姨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看着佘粤。
佘粤靠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周晴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举着手机给她看。她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表姨站起来,走到佘粤旁边,坐下来。佘粤转过头看着她。
“粤粤,表姨以前有些话,说得不太合适。你别往心里去。”
佘粤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哪些话?”
表姨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转了一圈,杯里的水晃了晃,“就是——在南京那会儿。表姨不了解情况,乱说的。”
佘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表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茶杯放下了,“表姨这个人你也知道,嘴碎,心不坏。就是——那时候不知道你认识宋家的人。要是知道——”
“表姨。”佘粤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表姨停住了。
“我认不认识谁,和我这个人,没有关系。”佘粤的声音很平,“我在南京待了一年多,是因为我当时需要去南京。我在海关工作,后来调去云南,是因为我想去云南。我做什么,在哪里,和宋家没有关系。和我认识谁,也没有关系。”
她停了一下,看着表姨,“所以,你不用因为知道了什么,就对我客气。也不用因为不知道什么,就对我不客气。我还是我。”
表姨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什么话都说不出。她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完了。
佘粤转过头,继续看周晴的手机。周晴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还在划着屏幕,问她“这个呢这个呢”。佘粤看了一眼,说“好看”。周晴说“你说什么都说好看”。佘粤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里也有了一点光。
客人走的时候,快四点了。表姨走在最后面,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佘粤站在客厅里,帮舒杳收茶几上的杯子。她弯着腰把瓜子壳拢成一堆,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自然,和她在自己家里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样。表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舒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佘粤把最后一个杯子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舒杳站在她旁边,把洗好的杯子擦干,放进柜子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
“你表姨那个人,就是势利。”舒杳说。
佘粤把最后一个杯子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我知道。”
舒杳把毛巾搭在灶台边上,靠着橱柜看着她。佘粤站在水池前面,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
“你不生气?”舒杳问。
佘粤没有回答。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靠在橱柜上,面对着舒杳。
“她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觉得我见不得人。知道了以后,觉得我攀上了高枝。”她看着舒杳。“她怎么想,和我没有关系。我还是我。在南京的时候是我,在云南也是我。不会因为她怎么想,就变好一点,也不会因为她怎么想,就变差一点。所以,没什么好生气的。”
舒杳看着她,窗外的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墙角。
“你从小就这样。”舒杳说。
佘粤没有躲,由着她理。舒杳的手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歇着吧。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佘粤想了想。“馄饨吧。你包的。”
舒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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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晚上,舒杳在厨房里煮汤圆。芝麻馅的,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着,像一群在温泉里泡澡的胖子。佘彦在客厅看电视,调来调去,最后还是停在新闻频道。窗外有鞭炮声。
佘粤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路灯亮着,光晕在玻璃上化开。远处的天边有一片暗暗的红光,是外滩的方向,那些高楼顶上的射灯把云层的底端照成了橘红色。
“今年不是说禁放烟花吗?”佘彦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点疑惑,“怎么还放?”
舒杳从厨房探出头来,“哪里在放?”
“外滩那边。你看。”佘彦指了指窗户。
舒杳擦了擦手,走到窗边,眯着眼睛往外看,“还真是。不是说禁了么,年年说禁,年年有人放。”她转过身,看着佘粤,“粤粤,你看见没?”
佘粤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麻麻的。“看见了。”
“也不知道谁放的,天天这个点。”舒杳念叨着,又回厨房去了。锅里的汤圆煮好了,她关火,拿碗,盛汤。
佘粤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红光。和去年一样的时间。去年这个时候,她站在父母家的窗边,听见他在电话里说“看窗外”。她远远地看见了很多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一朵一朵地熄灭。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今年没有电话。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串号码,没有那句“新年快乐”。
只有烟花。每天晚上,同一时间,在外滩的同一个地方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然后熄灭。
第二天又亮,又灭。从初一到十五,每一天。
“粤粤,吃汤圆了。”舒杳在餐厅喊她。她应了一声,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过去。汤圆盛在白瓷碗里,六个,圆圆的,胖胖的,浮在水面上。
她用勺子舀起一个,咬了一小口,芝麻馅流出来,甜得有些腻。
舒杳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甜不甜?”
“甜。”
“少放点糖就好了。”舒杳自己也舀了一个,咬了一口,皱了一下眉,“还是甜了。”
佘彦把碗里的汤圆吃完了,把汤也喝了,放下碗,看着窗外。那片红光又亮了一些,比刚才更近了,大概是新的一轮烟花升起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也不知道谁放的,天天放。不花钱啊。”
舒杳白了他一眼。“人家花不花钱关你什么事。吃你的。”
佘彦不说话了,端起碗把汤喝完了。佘粤低着头,慢慢地吃着碗里的汤圆。六个,吃完了四个,剩下两个实在吃不下了,她把碗往前推了推。舒杳看了一眼,没有勉强,把碗收走了。
电视里在放晚会重播,主持人穿着红裙子,站在舞台上,笑得很大声。佘彦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着了。舒杳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地传出来,和电视里的笑声混在一起。
佘粤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凉了的茶。窗外的红光又暗了一些,烟花放完了,那片天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灰蒙蒙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工作群的消息,有人在发红包,她没点。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远处的那片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舒杳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明天想吃什么?”
佘粤想了想。“想吃鱼。”
舒杳笑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