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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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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来周获跟他说,宋时钦在外面跟人吃饭的时候,有人问他“小宋总最近动静挺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比我行”。周获转述这句话的时候,宋拂正在看一份文件,头没有抬,只是“嗯”了一声。

那半年里,他学会了一件事——拒绝。以前他推不掉的那些应酬、那些饭局、那些明明不想去但不得不去的场合,现在他可以了。不是因为他脾气大了,是他不需要了。

汪家的线砍了,东南亚那边有些人就不再联系了;欧洲那边的客户不看交情只看合同,合同签了,人就不用来往了。他的时间忽然多出很多。晚上的应酬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去坐一坐,喝两杯酒,提前走。没有人拦他。

周获有时候会想起以前——他坐在车里等宋拂从应酬的饭局上出来,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出来了还要在车上接电话,接完了靠在椅背上闭眼,到家都快半夜了。

现在不用了。他有时候九点就能到家,有时候更早。但没有人在等他。那座别墅,他以前很少回来住。酒店更方便,离公司近,离机场近,离那些他要见的人近。

现在他几乎每天都回来。车停进车库,灯不用开,他走熟了。换鞋,上楼,洗澡,坐在沙发上。有时候看看手机,有时候什么都不看。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爬,从床脚爬到沙发腿。

他有时候会在沙发上睡着,有时候会躺到床上去。但那张床太大了,一个人睡的时候,翻身都听得到回声。

他会在深夜开车去南京。有时候是周获开,有时候是自己开。三个小时,从上海到南京,从高速下来,穿过那些他越来越熟悉的街道,拐进那条窄窄的巷子。

院子里那棵小小的枇杷树是他从邻居小姑娘手里赎回来的。当初佘粤走的时候,把它送给了巷口那个总叫她“粤姐姐”的小女孩。

宋拂去找那个小女孩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现金,小女孩的妈妈吓得把门关上了,隔着防盗门说“不要钱不要钱,树你拿走”。他没有把钱留下。

他把那棵枇杷树从花盆里移出来,带回院子,种回原来的地方。树不大,细细的,枝丫分叉的地方有一道被折断过的旧疤,是他当年种下去的时候不小心碰断的。

他蹲在树坑旁边,用手把土一点一点地填回去。土是湿的,黏在手指上,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填完了,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屋了。

屋里的陈设没有变。谭庄在他来之前收拾过,床单是换过的,枕头上还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他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堵墙。墙上有一幅字,是她阿婆写的,“云在青天水在瓶”。

他看了一会儿,躺下来。床很软,枕头不高不低,和她还在的时候一样。他把手放在胸口上,闭着眼睛。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枇杷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想起她一个人躺在这里,五百多个日夜。月白色的罗纱帐放下来,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蜷着。等天亮,等他来,等疼过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没有她的味道了,只有洗衣液凉凉的柠檬香,像什么都不剩的记忆。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花间集》,淡绿色的封面,边角卷着,是她还在的时候翻的那本。

他拿起来翻开。书页很软,被翻过太多次了。他随便翻到一页,看见一行字被人用铅笔轻轻地划了一道,笔迹很淡,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又怕自己忘了。山月不知心里事。

他看了一会儿,又翻了几页。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栏干,想君思我锦衾寒。又翻了几页。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他把书合上,放在胸口上。封面的淡绿色衬着他衬衫的白,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里。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他问她为什么叫佘粤,她说她爸是广东人,她妈是上海人,生在广东,长在上海。他说“哦”。她问他为什么叫宋拂。他说“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那样笑。眼睛弯弯的,像一捧化开的软软的雪,他记了很久。

他以为他会记一辈子。现在他发现,他不需要记。因为她就在那里。在每一页被她划过线的词里,在每一片被她浇过水的叶子里,在每一个他们在一起的深夜里。

有一次宋拂在床上笑出来。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他想起有一次,她躺在他身下,头发散在枕头上,看着他的眼睛明亮如月。他问她笑什么。她笑道“衣冠禽兽”。他愣了一下。她说“你那次把我堵在窗边,我说怕上报,你说上什么报。我说花报。你不记得了?”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天她穿着那件青梅色的旗袍,站在窗边,手伸出去够枇杷叶,指甲上涂着红寇丹,像一颗一颗的红豆。他从后面把她圈住,她偏过头,说“宋拂,你真是个衣冠禽兽”。那个语气,不是骂,是撒娇。

她在他面前撒过娇,就那么一次,像一朵只开了一个晚上的花。她说的没错,他真的是。

他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往外延伸,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了很久。

他知道她在昆明。他派去的人每周汇报一次,周获挑重点的说。她去了昆明看花,滇池边上的郁金香开了,她一个人去的,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和她在机场戴的那顶很像。

她去了大理,住在一家可以看到洱海的民宿里,每天早上去楼顶看日出,拍了几张照片,没有发朋友圈。

她去了一趟西双版纳,在一个野生动物保护基地做了一周的志愿者,给大象洗澡,给小熊猫喂苹果。基地的人拍了一张她的照片,穿着基地的工作服,头发扎起来,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甘蔗,面前是一只小象。她在笑。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嘴角微微弯一下。是露出小小的牙齿,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像个小孩子。

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放在抽屉最深处,和那枚戒指、那片花瓣、那张叠好的纸巾放在一起。

他从来不主动问她。周获每次都是在他开会开到一半、或者从机场回来的路上、或者在某个应酬的间隙,把最新的消息告诉他,像在汇报工作。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什么都不说。听完就算了,不问细节,不追问,不说任何多余的话。但他全都知道。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笑了几次。知道她把头发剪短了又留长了,知道她瘦了一些又胖回来了一些,知道她开始穿有颜色的衣服了,不艳,是浅浅柔柔的,像被水洗过了的颜色。

这些他全都知道。但他不去找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还没有走到那个可以站在她面前、不会让她觉得难堪的地方。

他还在走。

那半年里,他变得更沉默了。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他把所有不需要说的话都省掉了。

开会的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用。谈判的时候,字字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应酬的时候,他端着酒杯坐在那里,别人说十句,他只说一句就够。

周获有时候会觉得他像一把被人磨了很久的刀。像被用过很多次、被擦过很多次、被收在鞘里很久的刀。你不看见它,你不会怕。但你看见它的时候,你知道它比你见过的任何一把刀都锋利。

宋时钦说的没有错。他比他行。不是因为他更聪明、更有手腕、更有魄力。是因为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他怕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他不怕输钱,不怕丢生意,不怕得罪人。

他只怕一件事。那件事已经发生了。

她走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怕了。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想起她说的那句话。那天在机场,她站在安检口的黄线外面,手心里攥着身份证和登机牌。他告诉她“我会等你”。她看了他很久,最后说“好”。只说了一个字。

他当时不明白那个“好”是什么意思。是“好,我知道了”,还是“好,你等吧”,还是“好,再见”?他想了半年。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那个“好”是——“好,我知道了。但我不会回头。你也不要等太久。”

他等不了太久。不是他没有耐心,是他怕等她真的回来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值得她等的人了。

他在变。他每天都在变。变得更沉默,更狠,更孤独。他怕有一天她站在他面前,发现他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更怕的是,她发现他还是那个人。那个把她关在南京院子里一年半的人,那个让她一个人去医院的人。

他更清楚自己欠她什么,清楚自己配不上什么,清楚自己该往哪里走。他在往那个方向走。

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宋拂把那枚戒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祖母绿的,银底座,内壁刻着她的名字。

他把它戴在自己的小指上。有点紧,卡在第二个骨节那里,取不下来了。他就那么戴着,银色的戒指箍在小指上,不仔细看像一枚普通的顶针。

但只有他知道,那上面刻着一个名字。一个他欠了太多,还不起也不想还的名字。

他站在南京那个院子的二楼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月光照在叶子上,泛着银白色的光。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他把手放在窗框上,小指上的戒指碰着木头,发出一声很脆的声响。他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下楼,上车,回上海。

车子驶出巷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院子。二楼的黑着灯,一楼的灯也黑着,只有院子里的细枇杷树在月光下站着。

宋拂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路灯根根从头顶上滑过去,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进来,明一下暗一下。手搭在方向盘上,小指上的戒指在光里绿一下暗一下。

他知道她要回来了,不是回上海,是回昆明。她从大理回来了,在西双版纳待了一周,现在在昆明,住在一家可以看见滇池的酒店里。她明天要去看郁金香,滇池边上的郁金香开了。他什么都知道。

宋拂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跑着,月亮在正前方,圆得不完整,缺了一小角。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小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

他往上海开。往那个没有人在等他的安静得像一口井的别墅开。但他心底有一个明天要去看花的女孩。她会穿一件白色的裙子,戴着一顶宽檐帽,站在滇池边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笑。

他没有见过那个样子。但他想见,他一直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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