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明蕙不知道爷俩在书房谈了些什么。
她只记得宋拂进去的时候,天还亮着。香港三月的阳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去,照在红木桌案上。
宋拂把门关上了。
明蕙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给宋时钦的,他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喝一杯龙井,雷打不动。
她没有敲门。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把茶放在厨房的灶台上。茶凉了,她倒了,又泡了一杯。又凉了,又倒了。
她不记得自己泡了多少杯,只记得窗外的光从白变黄,从黄变橙,从橙变成一种很深很沉的、像快要烧完了的炭一样的红。
然后暗了,天色落下去。
楼上的门一直没有开。
宋拂在书房门外笔直地站着,背贴着走廊的墙壁,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裱在深褐色的木框里。他看着那幅字,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棵被忘了浇水但还立着的树。
周获上来过一次,端着一杯水和一碟子点心。宋拂没有看他,只是摇了摇头。周获站了一会儿,把水和点心放在走廊的矮柜上,下楼去了。
明蕙上来过三次。第一次站在楼梯口,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去。第二次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第三次是晚上,走廊的灯没有开,只有楼梯口的壁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根被人折断却还连着皮的树枝。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嘴唇有些干了,他站在那里,和六个小时前一样。明蕙的手抬起来,碰到他的手臂。隔着衬衫的布料,她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拂儿。”她叫他。他没有应。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幅“宁静致远”上。
“吃口东西。”她说。他轻轻摇了摇头。
明蕙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陪了他一会儿。大概五分钟,她转身下楼。
晚上十点。走廊里的灯亮了。是声控的,宋拂的脚在地毯上挪了半寸,头顶的灯就亮了。
他的腿站得有些僵了,但他没有动。他只是把目光从那幅字上移开,落在书房的门上。门是深褐色的,和那幅字的框一样颜色,他把那扇门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隔着一扇门,传进去,被书房里那些厚重的红木家具和满墙的书吸掉了大半,
但剩下的那一点,足够坐在书桌后面那个人听见。
“宋家的家,以后我来当。”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门没有开。里面没有声音。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
他下楼的时候,明蕙站在客厅里。灶台上的保温盒还亮着灯,里面的饭菜没有动过。
“妈。”他站在她面前,叫了她一声。
明蕙看着他。她想说“饿不饿”,想说“吃点东西再走”,想说很多话。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
宋拂拿起沙发上的大衣,没有穿,搭在手臂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照在明蕙身上,。
“对不起。”他轻声说。
她忽然想起他小三四岁的时候,在院子里学骑车。摔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皮,血渗出来。她跑过去要扶他,他不让。他自己站起来,把车扶起来,骑上去,又摔了。又站起来。
她没有再过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摔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骑出去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骑着那辆小小的自行车,沿着院子里的那条路,越骑越远。她没有叫他。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
“走吧。”她说。
宋拂看了她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月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和草叶的腥气。
明蕙站在那里,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还是关着的。她把托盘放在门口的矮柜上,白天放着周获端上来的水和点心还在,一口没动。
她把托盘放下转身下楼。走廊的灯灭了。她在黑暗里走着,一步一步地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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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拂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天晴了。律师坐在对面,翻到第三页,正在解释夫妻财产分割的法律流程。
宋拂靠着椅背,手指搭在桌沿上,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
律师是明蕙介绍的人,跟宋家合作了二十年,头发花白了,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讲到第六页的时候,宋拂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他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来,“我接个电话。”
律师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她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称呼,没有铺垫。声音很平,和他在海关大楼里听过无数次的一样。
“汪郁辜知道了。你的处境,你自己清楚。”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蜷了一下。他看着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在眼前铺着,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她说:“那就好。”然后挂了。没有再见,没有保重,没有任何多余的、客气的、用来填补沉默的东西。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通话记录里多了一行——“佘粤”,时长四十七秒。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转过身。
律师抬起头等着他。
宋拂看着律师花白的头发和慢条斯理翻文件的手指,“今天先到这里。”
律师没有问为什么。他把文件合上,跟他握了握手,走了。门关上的时候,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