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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关山月 > 第20章 chapter.20

第20章 chapter.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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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获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两点,公寓里黑得很彻底,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在床头柜上亮着。

宋拂。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大概两秒,然后滑了一下。

“安排一班飞机,香港。现在。”

那头的声音很平,但听得出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获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按了一下眉心,工作狗的顾虑比老板更多,“宋总,这个点——”

“我知道几点。”

“机组人员要——”

“那就叫起来。”

周获沉默了一秒。“好。”

他正要挂电话,那头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语速快了半拍,像一个人在走路,步子没乱,但呼吸已经不太对了。

“他们拿工资,我付薪水。雇主和雇员的关系,到此为止了。”

周获没有说话。他听见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很平稳。

但周获知道,那个人现在坐在某个地方,手里握着手机,领口敞着,头发是乱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痕,脸上没有表情。

他见过那个样子。在香港见过,在上海见过,在南京那个院子的门口见过。

每一次都和那个女人有关。

“好。”周获说。“我来安排。”

电话挂了。手机屏幕彻底暗了。周获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不知道是加班的人,还是和他一样,被一通电话从床上拽起来的。

他跟了宋拂七年。从剑桥回来的第一年就跟了。那时候宋拂二十三岁,站在香港中环的写字楼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落地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头也没回地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周获。”

宋拂点了点头,说:“明天开始,你跟我。”

七年。

从香港跟到上海,从新能源跟到医疗,从一个谁都不看好的、被宋时钦扔到一边自己折腾的富家子弟,跟到今天这个坐在谈判桌前、连宋时钦都要多看他两眼的宋总。

七年的时间,他见过宋拂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死角,见过他在酒会上端着酒杯和人谈笑风生,他在会议室里对着报表皱眉,也见过他在老头子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但他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不是发火。宋拂不发火。他生气的时候,声音会更平,语速会更慢,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桌面上,拔不出来。他不会摔东西,不会骂人,不会拍桌子。

他只会坐在那里,看着你,等你把话说完,然后说:“不行。”

两个字,就够了。他不是那种需要用音量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人。他是宋家独子,是明蕙的儿子,是宋时钦花了一辈子打磨出来的那把刀。

刀不需要喊,刀只需要亮出来。

但刚刚的电话里,他的声音变了。

周获站在窗边,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那个女人的样子,在是照片。

宋拂让他查的,在香港,刚认识的时候。照片是从海关的网站上截下来的,证件照,蓝色背景,头发扎着,没有笑。眼睛很亮,看着镜头,像在看一个不感兴趣的东西。他当时想,哦,是这种。他以为只是又一个——又一个什么,他说不清楚。

宋拂身边从来不缺人。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是那种他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人靠过来的。他坐在那里,自然有人递酒,有人搭话,有人把名片和房卡一起塞进他口袋里。

他从来不接。不是清高,是不需要。他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张名片。不需要递。

但那个女人不一样。他不递名片,她也不接。宋拂追她,她不动。宋拂送花,她收了,放在桌上,没有带回家。宋拂请她吃饭,她去了,吃完了,说谢谢,自己开车走了。

周获那时候觉得,这个女人会走。不是那种“会分手”的走,是那种——她不会留在宋拂的世界里。

不是不合适,是不屑。她看宋拂的眼神,和看那盆绿萝的眼神,没有区别。都是——你在这里,我看着你,但你不重要。

他以为宋拂会很快失去兴趣。宋拂是那种人——越难得到的东西,越想得到;得到了,就不新鲜了。他一直这么以为。直到宋拂让他去南京。

买一个院子,种一棵枇杷树,找一个可靠的人住在楼下,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干净。周获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在执行。就像今晚一样。

但他记住了那个院子的样子。老式的江南建筑,木楼梯走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二楼的窗户对着院子里的枇杷树。他站在那个院子里,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小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拂从小不吃爱水果。什么水果都不吃。不是过敏,是单纯的不喜欢。他说水果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喜欢。但他在那个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

周获站在窗边,松开手指,窗帘合上了。他走到床边,拿起手机按了一串号码,等了三声,接通了。

“王机长,是我,周获。对,现在。香港。一个小时后起飞。对,宋总要的。好,麻烦你。”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小陈,二十分钟后到宋总家楼下。车牌号你知道的。对,现在。好。”

再拨一个。

“顾总,明天上午的会推到下午。宋总临时有事。对,香港那边。好,我来通知。”

三个电话,不到五分钟。周获把手机放下,去浴室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精神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出头,眼睛底下也有一点青,但没有宋拂那么深。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钟,然后关灯,走出浴室,换上衣服。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想起宋拂刚才电话里说的那句话。“雇主和雇员的关系,到此为止了。”

他不知道宋拂是在说机组,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但他知道,这句话不对。不是雇主和雇员的关系,到此为止了。

是那个人蹲在黑暗的车库里,手指间夹着烟,脸白得像瓷。是那个人蹲在药店门口,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半天没有站起来。

到此为止了。

宋拂受不了这个。他受不了她疼。他受不了她一个人。他受不了她在他的世界里受了那么多委屈,然后说“与你无关”。他更受不了的是,她说的是对的。

真的与他无关。他什么都不是。他给不了她任何东西。房子、车、钱、花、枇杷——她都不要。她要的东西,他给不了。他从来没有给过。

周获锁上门往电梯走。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1楼。电梯壁是镜面的,照出他的脸,他忽而想笑。

他想起宋拂每一次在她面前的样子。在上海的海关大楼楼下,等了一个小时,她出来,说“你怎么还在”,他说“等你”。声音低得跟狗一样。

在南京那个院子的门口,放下花,敲三下门,然后走。连门都不敢进。

在车里,被她打了一巴掌,脸偏了一下,没有动。

昨晚把佘小姐送回家,他看到宋拂的睫毛是湿的。

跟了宋拂七年,他从来没见那个人哭过。在宋时钦面前没有哭过,在明蕙面前没有哭过,在那些把他往死里逼的谈判桌上没有哭过。

而昨晚,他蹲在她面前,像个被人扔在路边没有人要的东西。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大堂,推开门,外面的空气是凉的。

车停在门口,引擎盖上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他忽然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

宋拂,宋时钦花了六十年打磨出来的那把刀,在商场上谁都不怕的那个人,在那个人面前,什么都不要了。

不要脸,不要体面,不要他从小被教育要维护的一切。他蹲在她面前,像一条被人踢过很多次、但还是摇着尾巴回来的狗。

周获笑了一下。他拿起手机,拨了最后一个电话。

“宋总,车二十分钟到。香港那边安排好了。”

那头“嗯”了一声,挂了。

周获把手机放下。他想起宋拂刚才电话里那句话——“他们只是雇主和雇员,他已经提前支付过工资。”

这话说得真他妈难听。但周获知道,他不是说给机组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在把自己往那条路上逼。不给自己留退路。就像他当初把那个女人送到南京一样——他以为那是保护她。

现在他要去香港,去找宋时钦。他以为那是给她公道。他不知道这次对不对。他只知道,宋拂要去。他拦不住。他从来拦不住。两年前拦不住他追那个女人,一年前拦不住他把她送走,现在也拦不住他去找宋时钦。

他只能开车,打电话,安排飞机,把那些会推迟的会议一个一个通知到位。

这就是他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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