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粤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车身歪了一点。她倒了一把,又歪了。第三次才停正。
车库里很暗。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贴着毛衣。
走到车尾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撑着后备箱盖,弯着腰,额头几乎碰到冰冷的铁皮。过了大概十秒,她直起身靠在后备箱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烟是细支的,盒子已经皱了。
她抽出一支,含在嘴里,低头点火。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烟头亮了。
她蹲下来。背靠着车尾,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夹着烟的那只垂在旁边。
车灯从车库入口照进来。宋拂的车拐进来的时候,那道光照到佘粤身上。
她蹲在那里,很小的一团,黑色的毛衣几乎融进身后的黑暗里,只有脸是白的。烟头的火星在她指间明灭着。光扫过去的那一瞬间,她的脸在灯下显出来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
宋拂推门的时候车还没停稳。周获踩了一脚急刹,安全带勒在肩膀上。
车库里的脚步声很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回音,在空旷空间里撞来撞去,越来越近。
佘粤抬起头。烟还夹在指间,火星在暗处红了一下。她看见一个人影从光里走过来,步子很大,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她眯了一下眼睛,没认出来。那张脸从暗处浮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烟被夺走了。指尖碰着指尖,他的手指很烫,烟落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灭了。
“谁他妈教你的抽烟?”
他的声音在车库里炸开。回音在墙和墙之间弹了几下,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一片很闷的静。
佘粤仰头看着面前的人,眼睛很大,在暗处亮得有些不正常,
像一个人刚从很深的水里被捞上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岸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宋拂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蹲在那里很小的一团。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不是冷的,不是硬的,不是骄傲的。是——茫然的。
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叫住了名字,回过头来,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叫她的人是谁。
他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大衣的下摆扫在地。落在她下唇那道细细的、渗着血的裂口上。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伸出手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额头,像摸着一块被雨淋过的石头。
宋拂把手收回来,俯身抄过她的腿弯。一只手揽着背,一只手兜着膝弯。
她比上次抱她的时候轻了很多,轻得像一捧被扎好了的百合花,看着是那么大的一捧,拿起来才发现已经没有重量了。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往车的方向走。她的大衣没有穿,还留在车里。她的包没有拿,还挂在副驾驶的椅背上。
她的烟和打火机在地上,细白的烟身被踩扁了一截,打火机滚到了车轮旁边。
周获已经开了后车门。宋拂弯下腰,把她放进去。她的头碰到座椅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太大了,盖住了她的肩膀、手臂、膝盖和脚踝,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短头发。她的手指从外套底下伸出来,攥着外套的领子。
宋拂坐进后座,把她的头轻轻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林医生那里。”他说。
周获挂了挡,车子驶出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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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还没出小区大门。减速带过去的时候颠了一下,佘粤的身体跟着晃了晃,手撑着座椅想要坐起来。
宋拂的手臂还环着她。
“让我下车。”她的声音很轻,哑的,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贴着她肩胛骨的弧度,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
“宋拂,让我下车。”她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
“你这样下不了车。”他的声音很低。
佘粤抬起头,下巴尖尖的小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只有嘴唇上那道裂口渗出的血是红的。
“我不要去医院。”她说。“也不要看你的私人医生。”
“佘粤——”
“宋拂,”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车牌号娱记背得比你自己熟。”
他没有说话。
“你从外滩跟到这里,跟了一路。你没发现吗?”她的声音很平,“你现在抱我上你的车,出这个小区,三分钟之内,有人会打电话给汪若棠。五分钟之内,有人会把照片发到群里。明天——”
佘粤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明天你的那些生意,那些人,都会知道。宋家的小宋总,半夜抱着一个女人从车库里出来,去了私人医生那里。你让汪家怎么想?你让你爸怎么想?”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委屈。
“算我求你。不要去。”
她说“不要”的时候,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只剩下这两个字。
不要。不要送她去医院,不要让别人看见,不要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不要让她再一次成为那个需要被藏起来的人。她没有说出口,但他听见了。
宋拂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座椅上,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苍白的嘴唇。然后他转过头,对前面说,“靠边停。”
周获方向盘打了一圈,车子滑进路边一棵梧桐的阴影里。周获熄了引擎,车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各自的呼吸声。
“周获,”他说,“帮我买包烟。”
周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推门下车。
车里只剩下两个人。
宋拂看着她颤动的睫毛。
“佘粤。”他叫她。
她没有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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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脸埋进他的西装外套里。
嘴唇碰着领口那一小片被他的体温捂暖了的布料。
宋拂坐在那里,看着她。她的短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小片颧骨和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想起那个孩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孩子。它甚至没有成为一个孩子——它只是一颗种子,在她身体里待了几周,就被拿掉了。
他不知道那天是什么天气,不知道她几点去的医院,不知道她排队等了多久,不知道签字的时候她的手抖不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一个人。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他的手指从她的肩膀滑下来,滑到她的腰侧,停在那里。隔着毛衣,他感觉不到她的体温,但他知道她的身体是凉的。他找到毛衣的下摆,手指探进去。
她弹起来,手从外套里抽出来,扬起,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