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获的车。一辆黑色的路虎,停在他们旁边。车窗摇下来,周获的脸露出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宋拂一眼,什么都没问。
“佘小姐,上车吧。”
她站着没动。
“上车。”宋拂在她身后说。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在她冻僵的手指上,又疼又麻。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蜷着,没有去暖。
周获看了她一眼,从副驾驶上拿起一样东西,递过来——是她的大衣。黑色的,羊毛的,领子上还沾着雨珠。她接过来,放在膝盖上。
“谢谢。”她说。
周获点了点头,挂挡,车子慢慢地驶出去。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奔驰还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引擎没熄。
他站在车旁边,靠着车门,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的方向。后视镜太小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人影,在路灯下面站着。
车子拐过弯,那个人影就消失了。
周获在前面开车,没有说话。雨后的马路是湿的,黑漆漆的,路灯在上面照出碎碎的光,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她说他是买她的。
她想起那个词。玩具。
她把这个词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哭。她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空,那种把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扔掉了的空。
房间里少了一个柜子,空了很多,但你知道那些东西不会再回来了。
你不会再去买了。你就让它空着。
-
宋拂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车旁边,靠着车门,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片刻,拿出手机,翻到周获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接了。
“送到了?”
“刚走。佘小姐上楼了。”
“路上怎么样?”
周获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短,宋拂明白,沉默不是在想怎么说,是在想要不要说。
“没什么异常。没哭,没说话,什么都没说。就是——”
“就是什么?”
“下车的时候,高跟鞋掉了。她没捡,也没回头,光着脚踩在水里就上楼了。”
宋拂的手指在车门上收紧了。他想象那个画面——她从车上下来,高跟鞋掉了,她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回头看,就那么光着一只脚,踩在雨水里,一步一步地走进楼道。她的脚该有多凉?
她穿着那双高跟鞋从会所出来的时候,鞋跟卡在巷子的地砖缝里,她拔了一下才拔出来。那双鞋是黑色的,细带的,脚踝那里有一圈很细的金属链,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只很小的钟。
“你怎么不帮她捡?”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周获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两个人都知道答案——他没有资格帮她捡。周获更没有。
周获对她来说是“宋拂的特助”。那个在南京的院子里出现过的人,那个帮宋拂送过东西的人,那个在她被养着的那些时间里,替宋拂跑过无数次腿的人。他更没有资格。
“算了。”宋拂说。他的声音平下来了,“赵德富那边,你安排一下,我亲自去谈。”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是正月十六——”
“就明天。”他打断他。声音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种语气周获听过很多次——在香港谈收购的时候,在老头子拍着桌子要他收手的时候,在汪家的婚约被摆在桌上、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说“好”的时候。不是命令,是决定。已经做好了,不需要讨论,不需要建议,只需要执行。
“好。我约他下午。”
“嗯。”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您说。”
“汪郁辜。查一下他最近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汪总?”周获的声音里有一丝很细微的变化。
“他追佘粤追了多久了?”宋拂问。
“从去年秋天开始。送花,送东西,约吃饭。佘小姐没理过,但他一直没停。”
“你觉得他是认真的?”
周获没有立刻回答。这不是一个需要调查的问题,这是一个需要判断的问题。周获跟了他快十年,最大的本事不是做事,是看人。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什么人是真心,什么人是算计,他比宋拂还清楚。
“汪郁辜四十二岁,离过婚,有一个女儿跟着前妻。汪家的生意做得不小,他手里不缺钱,也不缺女人。他追佘小姐的方式——送花,送暖手宝,送姜茶——太刻意了。像是一个人在照着教科书追女人,每一步都对,但每一步都不对。”
“说下去。”
“他不需要追佘小姐。他如果想找女人,有的是。他如果想找海关的人办事,有的是办法。他选了一条最慢、最笨、最容易被拒绝的路。这不正常。除非——”周获停了一下。
“除非什么?”
“除非他要的不是佘小姐,是别的什么。”
宋拂没有说话。他靠在车门上,仰着头看着路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晕散开来,柔柔的,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眼泪。
他的脑子里在拼一幅画——汪郁辜出现在海关大楼的频率,他送的那些东西,他在酒会上看佘粤的眼神,他在牌桌上被几个太太问起“是不是在追佘小姐”时那种笑眯眯的态度。每一个细节都是一块拼图,单独看什么都不像,放在一起就看清了全貌。
“南京的事,他知道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您是说——”周获的声音压低了。
“他在查。”宋拂说。“他从哪里查到的,我不确定。但他一定知道了一些东西。他追佘粤,不是因为他喜欢她。是因为她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落在棋盘上、让我难受的棋子。”
“他拿不到别的把柄。汪家和宋家的合作,所有的合同、协议、往来账目,都是干净的。他查不到什么。但佘粤——她不是合同,不是账目,不是能被锁进保险柜里的东西。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在南京待了一年多,那个院子虽然不在我名下,但经不起有心人查。汪郁辜如果查到了,他不会拿去做什么——他不会傻到用这个来威胁我。但他会捏在手里。会在某一天,在某一个谈判桌上,在宋家和汪家需要坐下来谈什么的时候,不经意地提一句。他不会说破,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宋拂在婚前有过一个女人。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查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还有——他有没有找过佘粤。不是送花那种找,是——别的。”
“明白。”
“还有一件事。”
“您说。”
“老头子给你打电话了?”
周获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宋拂没有催,他站在那里,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
“宋总——宋先生前天给我打了电话。”周获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要见您。说您一直不接他电话,也不回汪家的消息。他说——他说您要是再不出现,他就亲自来上海。”
宋拂轻声笑了一下,“让他等着。”
“宋总——”
“周获,他六十二了,心脏不好,我知道。他是我爸,我知道。他要我接宋家,要我为明家谋划,要我在上海站稳,要我和汪家联姻——他要的所有东西,我都给了。但他不能要的,他也不能要。他不能动她。”
“他已经动过一次了。两年前那次,他拍着桌子让我收干净。我收了。我把她送到南京,关在那个院子里,关了一年多。他满意了。汪家满意了。所有人都满意了。但我不满意。从头到尾都不满意,够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周获没有说话。他大概是在等,等宋拂说下一句,或者等他把电话挂了。但宋拂没有挂,也没有说下一句。
他站在那里,举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和自己的沉默撞在一起,像两块同样的石头,撞不出火花,只有闷闷的回响。
“宋总,”周获终于开口了,“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佘小姐下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拂的手指在车门上停住了,“看什么?”
“不知道。她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巷子口。大概——看了两三秒。然后她就进去了。”
宋拂没有说话。她说他不能让她习惯了有人送,有人接,有人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披衣服。然后他走了,她又怎么办。
他让周获送她回去。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路虎的尾灯消失在拐角。
他以为他做对了。但他不知道她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两三秒。看的是巷子口,
他站过的地方。
“周获。”
“在。”
“赵德富的事,明天下午两点,你安排。汪郁辜的事,三天之内给我结果。老头子那边——让他等着。他要是不等,你就告诉他,再逼我,我连上海都不待了。回香港,回剑桥,回任何一个他找不到我的地方。宋家的生意,明家的谋划,汪家的联姻——谁要谁拿去。我不管了。”
“宋总——”
“我说的。”他的声音很平,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