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粤被那双熟悉的手带走时,她的脑袋还是懵的。
她被塞进那辆奔驰的时候,脑子还没有转过来。
手被他攥着,从会所的后门出来,绕过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鞋跟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凉得她小腿一麻。
她踉跄了一下,他的手立刻收紧,钳住。
然后就是车门打开的声音,她被放进去。他的手垫在她头顶,怕她撞上门框。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也许真的做过一百遍。在南京,在那些他来了又走的夜晚,在那些他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放进车后座、送去高铁站的日子。
她坐在副驾驶上,车门已经锁了。她听见中控锁落下的声音。
引擎已经发动了,车子驶出巷子,汇入车流。
她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了。
“停车。”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和两点钟的位置——和她一样。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看她。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大,吹得她脸上发烫,但她的身体在发抖。
“宋总,请你停车。”
他没有动。车速没有减,方向盘没有偏。他像没有听见一样,目光还是落在前方。
“宋先生。”她的声音硬了一些,像一块碎玻璃,边缘是锋利的,但中间已经有了裂纹,“你没有权利把我塞进你的车里。停车。”
他终于有了反应。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宋拂。”他说。
“叫我宋拂。”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和她刚才叫他“宋先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没有叫。
车子在高架上跑着,速度不快不慢,在中间车道上,和前后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用手指弹着一把很旧的琴。
“停车。”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不是请求,不是命令,倒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是想跳,是怕自己会掉下去,所以拼命地往后退。
他把车停到了路边。打灯,变道,靠边,熄火。
车子停在一盏路灯下面,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车厢照得通亮。她看见了他的脸,比上次在酒会上见的时候更瘦了。他的眼睛是红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的红。
她推门。门打不开。中控锁还锁着,那个小小的按钮在门把手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按了一下,没有动。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打开。”她说。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但手指已经松开了,只是搭在上面。
“宋拂,把门打开。”
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红红的,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快要干了的井。
他看着她。大概五秒钟,他终于开口。
“我们谈谈。”
“没有什么好谈的。”她转回头,看着挡风玻璃,“把门打开。”
“佘粤——”
“宋先生,”她打断他,“我们没有关系了。没有关系的人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
“我没有说我们没有关系。”
“那我说。”她转过头看着他,“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一别两宽,再也不见。这句话我半年前就说过了。你应该懂。”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你拉黑了我的电话。”
“是。”
“微信也拉黑了。”
“是。”
“你不接我的电话,不回我的消息,不让我见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很低,像在念一份她写给他的判决书,“你从南京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你回上海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你一个人去医院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佘粤,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你应该告诉我?”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应该?”她重复了这个词,像在品一个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宋先生,我没有‘应该’对你做的事情。从来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雨又在挡风玻璃上积满了,外面的灯光完全模糊了,变成一片没有边界的晕。
没有开雨刮器,就那么看着那些光在水里化开,红化进黄里,色彩什么都分不清了。
“刚才那些话,”他说,“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笑了一下,“你不必安慰我。我听得比这难听的多了。”
“谁说的?”
“你的同行们。”她说,声音平平的,“你不是听见了吗?你在走廊里站了多久?从赵德富说‘那种女人’的时候,还是从他说‘被养过的谁还敢要’的时候?你全听见了,对不对?所以你才进来的。”
他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不需要这样。”她说,声音忽然轻了,“你不必觉得愧疚,不必觉得对不起我。你从来没有强迫过我。南京是我自己去的,院子是我自己住的,你来的那些晚上——也是我自己愿意的。你没有逼我。所以你不必道歉。我们之间,不存在谁欠谁。”
他低下头。手指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膝盖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他腕上松松地挂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对不起。”
她看着他。他的头低着,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他的发顶——头发比上次长了,有些乱了,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他从来都是整整齐齐的,头发是头发,领子是领子。现在他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那颗黑痣露在外面,被安全带的边缘蹭着,红了一小片。
“你不用道歉。”她说。“我说了,你没有强迫我。”
“不是因为那个。”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是因为南京。是因为我没有去接你。是因为你一个人在医院的时候,我不知道。是因为你在那个院子里等了我一年多,我让你等了,却没有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宋拂,”她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我等的不是你。”
“我等的是一个会来的人。”她说,“我以为是你的。但你不是。所以我走了。就这么简单。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应该’和‘对不起’。只有——只有过去了。”
她伸手去按中控锁的按钮。
他按住了她的手。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压在按钮上,按不下去,也抽不出来。
他的手热得不正常,像发了烧。她的手很凉,凉得指尖泛着青白。
凉和热贴在一起,像两块不同温度的金属,靠得再近也融不到一起。
“我们谈过恋爱。”他说。
她的手指在他掌下僵了一下,“什么?”
“我们谈过恋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在南京之前,在上海。你忘了?你在海关大楼楼下敲我的车窗,你说‘你追不到我的’,我说‘我想试试’。你笑了一下,说‘好,你试试’。那是我们的开始。不是南京,不是那个院子,不是那些晚上。是那个冬天,是那场雪,是你坐在我副驾驶上、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道弧线的时候。那是恋爱。佘粤,那是恋爱。”
她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不是恋爱。”她说。
他的手僵住了。
“不是恋爱。”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签好字的文件,不需要讨论和修改,只需要宣读。
“宋拂,那不是恋爱。恋爱不会让一个人被藏在南京的院子里一年,连门都不能出。恋爱不会让一个人在除夕夜一个人看着窗外,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恋爱不会让一个人——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字,一个人疼,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连告诉对方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不是恋爱。”她说。“那是——你买的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