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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关山月 > 第10章 chapter.10

第10章 chapter.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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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和她枕在他臂弯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时听见的呼吸一模一样。

大概过了十秒,他开口了。

“看窗外。”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是喝过酒的特征。

她没有动。

“佘粤,”他叫她的名字,“看窗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拉着。她伸出手捏住窗帘的边缘,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在下雪。在路灯的光里飘着,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飞蛾。

她往远处看。

巷子的尽头,是另一条巷子。再远处,是几条横竖交错的马路。再远处,是高架桥,是高楼,是上海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像森林一样的建筑群。所有的窗户都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每一格里面都坐着一家人,一桌年夜饭,一台春晚。

然后她看见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分不清是浦东还是浦西,远到她不知道那是陆家嘴还是张江——

无数朵烟花炸开了。

是一整片的,一整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盒颜料,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在天幕上铺开,炸裂,坠落,然后又升起新的一朵。

她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些烟花。

雪还在下。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滴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烟花的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很短的流星。

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他也没有说话。但她能听见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烟花还在放。金色的那朵最大,炸开的时候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光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雪和夜色,落在她的脸上,暖了一下,又就凉了。

她看着那些烟花,眼泪就流下来了。

像窗外的雪一样,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干的,但眼泪在流。

她的嘴唇是闭着的,但她的心在跳,和那些烟花炸开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在天上,一个在胸腔里,谁也不比谁更响。

她看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把窗帘合上了。

烟花的光被挡在外面,客厅又恢复了昏暗。电视里在倒计时——十、九、八、七——主持人的声音激动得快要破音了,但被她调小了音量,听起来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模模糊糊的。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了他的呼吸。

“宋拂。”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很轻,和在海关办公室里叫“汪总慢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嗯。”他说。

她没有说话。站在窗帘后面,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放在窗台上。

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

快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以为那颗心已经被冻住了,

但它还在响,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闭着的眼皮上闪过去。

她睁开眼睛。

“新年快乐。”她说。

然后她挂了电话。

屏幕亮了,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上——“宋拂”,时长1分47秒。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点开他的头像,进入资料页。屏幕上有两个按钮,红色的,白色的,一个写着“删除联系人”,一个写着“加入黑名单”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空,停了一瞬。

窗外又有一朵烟花炸开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屏幕上的那行字上——“加入黑名单”。

她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将‘宋拂’加入黑名单?你将不再收到对方的消息。”

她按了“确定”。

屏幕上的聊天界面消失了,回到了通讯录的列表。他的名字还在——还在那个字母S的分类里,但头像变成了默认的灰色,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已加入黑名单”。

她又点开他的资料页。那个红色的按钮还在,写着“移出黑名单”。她没有按。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的倒计时已经结束了,主持人在说“新年好”,声音还是那么激动,但隔了一层玻璃似的,听不真切。

佘粤站在窗边,手还放在窗台上。她看着窗帘上那片被眼泪洇湿的痕迹。

她转过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帘。

窗帘是米白色的,洗过很多次。那片泪痕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像一面很小的镜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泪痕,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前的冬天。也是除夕。她在南京那个院子里,一个人。他没有来——他在香港,陪他的父亲。他在电话里跟她说“新年快乐”,她说“新年快乐”。然后她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那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她站在窗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流泪。和今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拉黑了他。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碗蘸料,撕掉保鲜膜。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上来,糊了她的脸。她把饺子下进去,拿起筷子,在锅里搅了搅,怕粘底。

水开了,她点了一次凉水。盖上锅盖,等了两分钟。又点了一次。再等两分钟。

饺子浮上来了,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着。她用漏勺把它们捞出来,装进盘子里,端到桌上。

她去卧室叫舒杳和佘彦。

“妈,爸,饺子好了。”

舒杳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十二点多了。”

“哎呀,睡过了。”舒杳推了推佘彦,“起来吃饺子。”

三个人坐在桌边,吃饺子。舒杳蘸着醋,佘彦蘸着酱油,佘粤什么都不蘸,就那么白口吃。饺子皮有点厚——佘彦擀的——但馅调得好,荠菜的清香和猪肉的油脂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舒杳问。

“好吃。”佘粤说。

“新年了。”舒杳说。

“嗯,新年了。”佘粤说。

窗外又有烟花响了,很远,闷闷的,像一个人在打喷嚏。

佘粤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嚼着饺子,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她把第三个饺子放进嘴里。

她夹起第四个饺子。

心跳还没有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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