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关山月 > 第6章 chapter.6

第6章 chapter.6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在想,”他的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愿意叫我的名字。”

佘粤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深。

“宋拂,”她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你的父亲,要你娶汪家的小姐。”

宋拂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她说,“海关的消息,比你们商会的灵通。”

他没有说话。

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车顶上倒了一筐玻璃珠子。

“那你呢?”他问,“你知道这件事,还——”

“还什么?”她偏了偏头,看着他。

“还让我送你来这里。”他说。

佘粤沉默了一会儿。

“宋拂,”她说,“你的父亲身体不好。你要做你的生意,你要谋划你的将来。这些,我从第一天就知道。”

“那你——”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她打断他,声音平平的,像在翻一份单证,“但我该做什么,不做什么,从来不是因为我知道什么。”

宋拂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觉到她的骨节,像一截被风吹干了的树枝。

“佘粤,”他说,“我没有办法——”

“我知道。”她说。

又是这三个字。

宋拂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是她对他说的最多的话。不是“没关系”,不是“我等你”,不是“我相信你”。是“我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处境,知道他的为难,知道他的野心,知道他不可能给她一个——一个什么。一个承诺?一个名分?一个将来?

她都知道。

但她还是坐在这里。还是让他送她回家。还是让他握着她的手。

她把他的手拿开,推开车门,撑开伞,站在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她的裙摆被风卷起来,湿了一角。

“宋拂,”她隔着车窗看他,“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泡茶。”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雨很大,她的背影很快就被雨幕吞没了。他只看见那把伞在巷子里拐了一个弯,就不见了。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他发动车子,开回他的公寓。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三个字。

我知道。

她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没有说,她知道之后,还愿意。

-

后来的事情,像一条被水推着的船,不用划,自己就走。

宋拂开始去虹口那间小屋子喝茶。不是每次都有借口,有时候他干脆没有借口,就是想去。开车从外滩到虹口,穿过半个上海,在巷子口停好车,走上三楼,敲那扇门。

佘粤来开门,穿着一件家常的毛衣,头发散着,没有盘起来。她给他泡茶,普通的龙井,放在一只白瓷杯里,热水冲下去,叶子浮起来,再沉下去。

她泡茶的时候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前,一人一杯茶,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秃。

有时候他留下来吃晚饭。她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味道淡淡的,不放太多调料。他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她切菜,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细细的,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你做什么都像在报关。”他说。

“什么?”她没听清,回过头看他。

“我说,”他笑,“你切土豆丝的样子,和翻单证的样子一模一样。”

佘粤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但眼睛弯了一下。

她站在窗边,夕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染成了橘红色。

她穿着一件毛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了,停在那里。

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就软了,靠在他怀里,头微微偏着,后脑勺抵在他的肩膀上。

“佘粤。”他叫她。

“嗯。”

“你——”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

“没什么。”他说。

她没有追问。她从来不追问。

-

他们之间,有一个从来没有被说出口的约定——不谈将来。

不是不谈,是不敢谈。

宋拂知道,佘粤也知道。宋时钦的身体时好时坏,汪家的婚事虽然没有正式定下来,但两家大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宋拂每次回家吃饭,母亲明蕙都会“不经意”地提起汪家小姐最近在做什么——去了哪里旅行,看了什么画展,学会了做一道什么菜。

“你汪叔叔说,他们家小妹最近在学法语,”明蕙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宋拂碗里,语气淡淡的,“说是想去巴黎读个短课程。”

宋拂低头吃饭,说了一句“挺好的”。

明蕙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但那个眼神,宋拂看懂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明蕙是明家的女儿,明家在政商两界的根基比宋家深得多。宋拂的外公当年是上海滩数得上的人物,虽然现在已经退了,但明家的脉络还在。宋时钦娶明蕙,是宋家上一代最成功的一笔“生意”。到了宋拂这一代,这个模式还要继续——不是宋家需要汪家,是宋家需要一切能让它站得更稳的东西。

而汪家,是其中一块砖。

宋拂坐在餐桌前,把碗里的鱼肉吃完了。鱼肉是新鲜的,清蒸的,放了葱姜,味道很好。但他嚼在嘴里,觉得什么都没有味道。

他想起佘粤做的饭。两菜一汤,土豆丝切得细细的,西红柿蛋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味道淡淡的,但每一口都是实在的。

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吃好了”,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冬天的树叶是墨绿色的,叶子厚厚的,像涂了一层蜡。

-

那年冬天特别冷。

宋拂的生日是一月初,他从来不过生日,但那天他去了虹口。

佘粤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周末。”她说。

“我知道。”他走进去,把大衣挂在衣架上,搓了搓手,“路过,上来喝杯茶。”

佘粤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虹口和外滩,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南,怎么“路过”都路过不到这里。

她去厨房烧水,他在客厅里站着,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奶油抹得不平整,上面摆了几颗草莓。

“谁的生日?”他问。

佘粤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蛋糕,又看了他一眼。

“没有人,”她说,“就想吃甜的。”

宋拂没有说话。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佘粤端着两杯茶出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蛋糕和两杯茶。

“宋拂,”她说,“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

“你不对劲。”

“我今天生日。”他说。

佘粤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几岁?”

“二十八。”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根蜡烛出来,她把它插在蛋糕上,用打火机点燃。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橘黄色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许个愿。”她说。

宋拂看着那根蜡烛,忽然笑了。

“我二十八岁了,”他说,“不需要许愿。”

“许一个。”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宋拂闭上眼睛。

他许了一个愿。他没有说出来。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佘粤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许了什么?”她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没有追问。她从来不追问。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两个人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宋拂,”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近,“你父亲——他的病,怎么样了?”

“还好。”他说,“老毛病。”

“你母亲呢?”

“也还好。”

沉默了一会儿。

“汪家那边,”她说,“定了吗?”

宋拂没有回答。

佘粤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里,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你不用担心我。”她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很细,很尖,扎在他心口上,不疼,但你感觉得到它在那里。

“佘粤,”他说,“我没有——”

“我知道。”她说。

又是这三个字。

他忽然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是冷的,但掌心是温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没有挣。

“宋拂,”她说,“你做你该做的事情。”

“然后呢?”

“然后——”她停了一下,“没有然后。”

他闭上眼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