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拂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动,吞咽了一下。
“周获告诉我的,”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上个月。他喝多了。”
佘粤点了点头。
“他说,”宋拂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夏天的时候,去了医院。”
“是。”她说。
“你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她看着他,眼神清亮亮的,“告诉你,然后呢?你退婚?你娶我?还是你把我养在更大的笼子里?”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告诉你什么?”她也提高了声音,两个人像两只在黑暗里狭路相逢的兽,“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告诉你我把它打掉了?然后呢?你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他,眼睛里烧着火,“你可以不订婚吗?你可以不娶汪家的小姐吗?你可以——你什么都可以,宋拂,你什么都可以,你就是不可以——”
她忽然停住了。嘴唇在发抖。她咬住了下唇。
“不可以什么?”他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
佘粤站在那里,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他只看见她紧紧抿着的嘴唇,像一道被缝上了的伤口。
“佘粤。”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
只是一瞬间,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黑沉沉地翻涌上来,眼看就要溢出井口。
但她忍住了,她垂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的时候,那点红已经退了。
“宋拂,”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掉它吗?”
宋拂没有说话。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
“不是因为我不想要,”她说,声音很轻,“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要。”
“我没有——”他的声音碎了。
“你没有说,但我知道。”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要汪家的东西,你要你的生意,你要你的前程。你不能有一个——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你不能让你的未婚妻知道,你在南京养了一个人。你不能让你的父亲知道,你和海关的人搞在一起。”
她每说一个“不能”,他的拳头就紧一分,“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是。”她说,“我替你做了决定。因为你不做,你永远不会做。你只会让我等,等,等。等到你结了婚,等到你拿到了你要的东西,等到你觉得时机成熟了——然后呢?你把我接过去,让我做什么?做你的地/下/情/人?做你孩子的家庭教师?”
“你——”宋拂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像一记闷雷,“你连问都没有问我一句!你一个人去了医院,一个人做了决定,一个人——你连告诉我都没有告诉我!佘粤,你把我当什么?”
“我当你是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我当你是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我当你是一个永远不会把‘佘粤’两个字写在户口本上的人。我当你是一个——是一个——”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没有哭。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像一片被风撕扯着的叶子。
“是一个什么?”他逼上来,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红了,的嘴唇在抖,但声音是硬的。
“是一个我永远也等不到的人。”她一字一顿。
宋拂的手松了。
他松开了她的下巴和手臂,退后一步,靠在门板上。脸在暗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见了他的呼吸,重且急。
“佘粤。”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一碰就散。
她没有应。
“你恨我。”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佘粤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灰蒙蒙的,像一只死去的眼睛。
“我说了,恨太费力气。”她说,“我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屋子里静了很久。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香槟还在流,所有的人还在笑。
而他们两个人,站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包厢里,像两具被遗忘在旧梦里的标本。
“你瘦了很多。”宋拂忽然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和刚才那个暴怒的人判若两人。
佘粤没有回答。
“夏天之后,”他说,“你瘦了很多。”
“与你无关。”她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知道——你疼不疼?”
佘粤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靠在门板上,头低着,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宋拂,”她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她。
暗处里,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疼。”
她说完这个字,就不再说了。
这个字在黑暗里飘着,像一片羽毛,轻得没有重量,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宋拂闭上了眼睛,喉结动了动,像是吞咽,又像是哽咽。
“对不起。”他说。
佘粤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很久很久的累。
“不用说对不起,”她说,“是我自己的决定。”
“但你是因为我——”
“是,”她打断他,“是因为你。但决定是我做的。我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回来的。没有人逼我。”
宋拂的手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你一个人。”他重复了一遍。
“我习惯了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她嘴里轻飘飘地飞出来,不偏不倚地扎在他心口上。
他忽然上前一步,把她抱住了。
抱得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隔着那顶深灰色的帽子,他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像是怎么捂都捂不暖。
佘粤没有挣。
她站在那里由着他抱。她的身体是僵的。她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他自己松开。
“佘粤。”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帽子上,含含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