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书房有窗正对庭院,云桥已经临窗伏案数日,除了偶尔抬头望绿洗眼,其余时间都在勾线涂彩。
终于画完,吁气,收笔,伸懒腰时左臂有所碰触,转头一看,牧炎就站在身后,“在画《项脊轩志》?”
“我画了散文中的十个场景,牧炎你看,这是最后一幅,也是文中知名度最高的句子,‘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画中,束发男子一袭淡色白衣,以背影示人,仰头望向如伞巨冠,叶间坠着清浅枇杷,有些已染黄意。
树下有一摇椅,一小几,一茶盏,茶盏正起茗烟,竹椅似在轻摇,安然又孤寂,淡泊又悲伤……
牧炎一幅一幅地看过去,许久,再次抬头,却是看向窗外。
“牧炎,你觉得怎么样?”
牧炎淡声道,“很好。”
“不对,你不会看哭了吧?习作而已,不用这样捧我的场。”
牧炎转身看云桥,一双眼睛湿漉漉,“我只是,好像,看到了前世的自己,居于陋室,寒窗苦读,名落孙山,痛失所爱……我,完全共情了你的画。”
“共情就对了,这些画里的男子,都以你为原型,只是套了古人的皮。”
牧炎不解,“为什么是我?”
“大概是因为你也是读书人吧。画自己不免显得自恋,我又青涩稚气,气质不符。”
云桥继续同牧炎解释,“眼下我最熟悉的男子就是你,所谓近水楼台,信手拈来嘛!牧炎,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画,你不会不高兴吧?下次我画我哥——”
牧炎颇为急切地打断云桥,“不,你可以画我,一直画我。”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便转移话题。
“云桥,不知你留意到没有,顾园中所有的装饰,都是云纹。”
“我以为是建盖者的喜好和偏爱,这其中,有什么讲究吗?”
“有。这要从先祖顾羡岚,也就是牧先生和云小姐的故事说起。先祖顾羡岚逃亡途中,与家人失散,为了活下去,历经千辛万苦,困境求存,几年之后,总算有了自己的营生。”
“期间,他不忘打探家人和故友的消息。有一次听到旧识说,云家小姐不幸破了相,也因此并未离开京城,到一户人家做了丫鬟,至于是哪户人家,那旧识也说不清楚,仅凭一个不确切的消息,他便日夜兼程,回到了噩梦般的京城。”
“他费了极大心力,终于在一年之后,找到了云家小姐云纹。云小姐在抄家时被大火烧伤,脸和手臂都有灼痕,虽然没有到望之生畏的地步,但多少令人看了不喜甚至生厌。”
“云小姐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与故友相见,很是欢喜。此时,先祖已更名为牧衍光,倾尽所有,帮云小姐脱离奴籍,二人租住破屋,靠摆摊为生,两年后,开了第一家书铺。书铺不大,但声名在外,一是致力于辑录旧时及民间文集,二是聘用好读善学的女子。”
“偶然间得知,雇员梅年,竟是寻找八年未果的故友的妻子,牧先生和云小姐当即决定,由牧先生随梅年南下,即日启程,探望故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