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何故闯我山门!”
任凭对方先礼后兵,霍七皆视若无睹,横冲直撞,奔向山顶道观。
山下有人来袭的烟雾示警比霍七来得更快,道观大门外集结了十数个年轻道士,持剑严阵以待。为首者颇俊秀,一袭白衣,见到霍七,脸色比道袍更白。
霍七见到白衣道士也是一怔,终于停下脚步,笑着寒暄:“好久不见。”
深沉夜色中,又有两个年轻道士认出了霍七:“……七师叔!”
道士们皆知师父洞真子是残阳院排行第二,个别几个亲眼见识过师父与同门的相处模式,深知那不是个正常师门,残阳七绝虽为同门,非但无情谊,反倒有仇怨。故而即便认出了霍七郎,他们也不敢放行。
再者,入门最早的几个弟子谁不知道,七师叔脸上的疤是师父亲手划的,却连眼睛和鼻梁骨都未伤及。
师父架子大,尚在观中端坐,他们此刻只能先偷偷看向白衣师兄,竖起耳朵。
“你也要拦我吗?”霍七大步走向道观大门,必然先走到白衣道士面前,“对了,你还没见过我脸上这道疤吧。”
白衣道士对霍七的印象还停留在她俊美无瑕的时候,即便多年前最后一面是亲眼见师父划破霍七的脸。伤口愈合成疤,过去与现在两张脸重叠在眼前,他今日终得见。
从前他就不会对霍七说一个“不”字,不会阻拦她做任何事,今日他本心如此,但他不能——这几年来,师父的武功又高深了几分。
见白衣道士不避不退,霍七颇觉新鲜,又向前一步。
白衣道士仍不肯退,长剑却垂向身侧,脸色由白转红:“七……七师叔乘月而来,所为何事?”
“想你师父了,急着来见他。”霍七笑嘻嘻倒打一耙,“没想到许老二的门派大了之后,竟是这样的待客之道。”
白衣道士没有跟霍七斗嘴成功的经验,只能按照习惯顺着道:“那……请师叔稍等,我让师弟去通传。”
“不用这么客气。”霍七推开白衣道士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院中,“你师父这不是来了。”
许抱真玉冠紫袍,手持拂尘,飘然于院中,清雅绝尘。眉目间凶戾之色较年轻时稍敛,煞气依旧逼人。
霍七郎难得穿白,雪白的颜色柔和了她五官的浓艳和脸上疤痕的凌厉,多了几分前所未见的清丽,少了几分轻佻薄情的风流。只是她白衣下摆已脏得不行,她的手还停留在白衣道士的肩上,许抱真上下扫了一眼,皱眉冷声道:“你想见我?”
“想死我了,二师兄。”霍七瞬移至许抱真身前,尚未拔刀,手便被拂尘一挡,腾挪间换手去捋许抱真的细须,“胡子留这么长了,真是仙风道骨……”
许抱真切身感受霍七轻功进步之大,手下留情,没有折断霍七的手腕,还难得赞许地礼尚往来:“总算长进了。为了见我,你也算下功夫了。”
“……就是有点显老。”霍七退开一步,抽刀再进。
许抱真敛袖背手,轻点地面,腾空后退,霍七的刀尖只在他眼前一尺,不能更近。
“看来你并非叙旧,而是寻仇。”
“我与二师兄有什么仇?”霍七笑着反问。
许抱真不理会霍七的调戏:“你来这只为见我?”
“倒是没想到还能见到他。”
许抱真神色一沉:“都退下。”
两人见招拆招,有来有回地打上了老君山巅的两座楼阁,其间唯有铁链索桥相连,桥下便是万丈深渊。霍七伤不到许抱真分毫,许抱真也迟迟没有杀了霍七。
冷风阵阵,霍七忽然发笑:“当初他要死要活要还俗,二师兄只划了我的脸,竟没将他逐出师门,还留他到今日。”
许抱真衣袂飘摇:“他一时心乱而已,很有天赋和仙缘,错的是你。”
当年许抱真刚开宗立派,正是稳定人心之时,就被霍七惑乱了人心。虽说残阳院同门互相推锅拆台乃是家常便饭,平日也自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时候,别的同门都没问题,偏偏是霍七。
“二师兄好偏心,”霍七不以为然道,“两情相悦,哪能是我一个人的错?”
“所以我也罚了他。”
霍七好笑道:“罚他在庞六结婚时留守,此生不再见我?”
许抱真冷冷道:“罚他亲眼见你红粉变骷髅。”
那时白衣道士一心还俗,退出师门,许抱真不许,他便开始绝食,以死明志。
亲眼见自己最看好的徒弟为了天地间最不值得的霍七泥足深陷,师门不要,前途不要,连命也不要,许抱真脸色铁青,杀气四溢。
他按捺不住冷嘲热讽的语气:“她多久没来找你了?”
徒弟脸色一白,没有回答。
许抱真残忍地冷笑:“她一向如此。”
徒弟冥顽不灵:“我知道。”
许抱真扯着徒弟的领口,将其拎到了残阳院。听到动静,韦训、拓跋三娘和四五都探头来看,神色各异地瞧起了热闹。
“霍七郎!”许抱真用内力低吼了一声。
霍七捂着耳朵匆匆跑出来,见状便知遭了,忙不迭道:“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许抱真毫不意外,不去看徒弟没出息的样子,任凭霍七狡辩逃窜,他蜃楼步出神入化,封堵住霍七所有方向,长剑指向她这张媚惑人心的脸,恨恨一劈!
霍七从屋顶滚落至院中,单膝跪地满身戒备,一手握刀,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脸。血色模糊间,她只看清了许抱真的眼。
不敢再逗留,趁着许抱真没再出手,霍七翻墙而出,一个月后才重出江湖。
回忆犹如昨日,回忆恍如隔世。
“这也算惩罚?”霍七朝许抱真脸上也是一刀,“这么多年留他在身边,你就不觉得碍眼?”
许抱真冷淡抵御:“我为何要觉得碍眼。”
“你当初不杀我,不伤我筋骨,唯独划破我的脸,到底是心疼徒弟,还是……恨我?”
许抱真像听到一个笑话:“我为何要恨你。”
“要我来把话说明白吗?”霍七抓住许抱真的衣襟,与他面对面贴近,“自然是因为……”
许抱真一掌将霍七推远,霍七脚一滑,便要从铁链索桥上跌落深渊。白衣道士突然出现,托住霍七的腰。霍七借力翻身上桥,同时将白衣道士也拎上来。二人都穿着白衣,并不贴近,也似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