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那条光带的宽度大概跟一根法棍面包差不多，黎曦有时候会盯着它发呆，觉得它像一条通往某个未知世界的路。后来她意识到，那个“未知世界”就是她家客厅的另一头，这个想法就不那么浪漫了。

黎曦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一点红坐在窗边的单人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一本厚厚的《中国近现代史纲要》摊在膝头。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结实的脖颈和锁骨的线条。阳光从他身侧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锐利的轮廓。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死灰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书页，时不时翻过一页，动作干净利落。

黎曦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看书的样子好专注……

就像在研究什么武功秘籍一样。

这几天，她买了一堆书回来给他看——《中国近现代史纲要》《世界地理概览》《现代社会生活指南》……各种各样的书堆满了茶几的一角。她买《现代社会生活指南》的时候其实是有点犹豫的，因为她翻了翻目录，发现里面有“如何与邻居相处”“如何在职场中沟通”“如何管理个人财务”之类的章节。她想象了一下一点红看“如何与邻居相处”的样子，觉得他大概会直接跳过那一章，或者看完了但完全不打算执行。

一点红的学习能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强。

他用了三天时间，就把那本近现代史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黎曦本以为他会对那些复杂的历史事件感到困惑，没想到他不仅看懂了，还能和她讨论——虽然他的"讨论"方式，是用那种简短而精准的句子，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些历史人物的愚蠢决策。

"这个皇帝，蠢。"他曾指着书上的某一页，冷冷地评价。

黎曦当时差点笑出声来。那种语气，跟他评价“这个人的剑法，烂”一模一样。

"你在笑什么？"

一点红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回忆。

黎曦回过神，发现他已经合上了书，正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她。

"没什么。"她抿嘴笑了笑，"我在想，你学东西真的很快。"

一点红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把书放在一旁，站起身来。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今天去哪儿？"

黎曦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想出门？"

"你换了衣服。"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还化了妆。"

黎曦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雪纺衬衫，领口缀着一圈细碎的蕾丝花边，下身是一条白色的高腰阔腿裤，脚上蹬着一双米色的平底凉鞋。她出门前的准备流程大概是：洗澡，吹头发，化妆，换衣服，照镜子，换另一件衣服，再照镜子，换回第一件，出门。

她确实是打算出门的。

"想和你去超市转转。"她站起来，拉住他的手，"我们还没一起去买过东西呢。"

她的手很软，比剑柄软多了。

一点红没有拒绝，任由她牵着往门口走。

——

超市里人来人往，冷气开得很足。

一点红推着购物车，跟在黎曦身后，死灰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的货架。结论是：没有威胁，只有一个在促销区抢购卫生纸的大妈战斗力比较强，但她的攻击范围仅限于卫生纸货架周边三米。

这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各种颜色鲜艳的包装袋、瓶瓶罐罐、他叫不出名字的食物……琳琅满目地摆在货架上，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他第一次来超市的时候，在调味品区站了整整两分钟，黎曦问他怎么了，他说“酱油为什么有这么多种”，她说“不同牌子”，他沉默了。

"这个是薯片，零食。"黎曦拿起一袋红色包装的东西，晃了晃，"很脆，你应该会喜欢。"

她把薯片丢进购物车，又转身去看旁边的货架。

一点红低头看了看购物车里那袋红色的东西，没有说话。他对“零食”这个概念的理解还停留在“正餐之外的食物”这个层面，而他对“正餐”的定义是“能吃饱的东西”。薯片显然不符合这个定义，但她说他应该会喜欢，所以他决定试试。

他不在乎吃什么，他只在乎她喜不喜欢。

"红哥哥，你想吃什么？"黎曦回过头，笑着问他。

一点红想了想，简短地回答："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他真的……太直了。

黎曦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在表达“随便”，而是在表达“我信任你的判断”。只不过他的表达方式太省字了，省到第一次听的人会觉得他在敷衍。

两人在超市里逛了大半个小时，购物车里装满了各种食物和日用品。大半个小时里，一点红的主要贡献是：推车、跟在后面、把黎曦够不到的货架上层的东西拿下来。最后一项技能特别实用，因为黎曦的身高在某些货架面前确实不太够用，而他的身高在这个国家的所有货架面前都绰绰有余。

结账的时候，一点红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黎曦掏出手机，对着那个会发光的小盒子晃了一下，然后"滴"的一声，钱就付完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手机支付。"黎曦看出他的困惑，解释道，"不用带银子，手机里有钱。"

一点红沉默了片刻，问："钱在手机里？"

他对手机支付的认知目前处于“一种我看不懂的黑魔法”的阶段，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个世界里，有些事情不需要完全理解，只需要知道“可以这样做”。

"嗯……差不多是那个意思。"黎曦想了想，"回去我教你。"

——

回到家之后，黎曦开始教一点红用手机。

她把自己的旧手机给他，一步一步地教他怎么解锁、怎么打开微信、怎么发消息。

一点红学得很认真。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布满厚茧。握住手机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握一件不太熟悉的武器。

"这里……点这个……"黎曦凑过去，指着屏幕上的图标。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进一点红的鼻端。

她离他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