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无。”
有人在小声喊自己的名字。
文无从放空中回神,看向坐在身边的人。
他们现在正处在一场聚会中,聚会的理由已经被遗忘了,背景中是面目模糊的同僚,只是火热嘈杂的氛围清晰。
那时的他比现在更冷漠,甚至称得上阴郁,文无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他同样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显然这样的氛围中,这样一个阴沉的存在是很碍眼的,文无不适应这里,这里同样在排斥他。
就是这时候,一个人在文无身边对他说悄悄话,“你也觉得这里很无聊是不是?”
与神情冷郁一身漆黑的文无不同,这个人穿了一件拼色衬衫,一边是规则的条纹,另一边则是笔触清晰颜色大胆的油画向日葵。
衬衫袖口探出的手腕纤细,那枚小小的骨头突出,手里拿着的是一杯威士忌,透明的冰块泡在深色的酒液中。
注意到文无回视他的视线,这个人微微侧了侧手,用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文无放在面前一口未动的无酒精饮料。
“cheers。”
文无的回应是微微皱起的眉头,然后抬手,将自己的杯子移得更远了一些。
他还是沉默,抿住了唇,没有说出一句话。
这无所谓,因为当时他就是什么都没说。
现在的文无已经没有那么愤世嫉俗了,他变成了另一种更会伪装平和的模样,但这是梦里,他在曾经的视角中,心态也难免受影响。
该死。文无自顾自地生起气来。我为什么还记得这些。
现在的文无在时空管理局中已经是个实打实老资历了,他完成任务的数量在整个时空管理局里都名列前茅,大家都认为他是个礼貌可靠的人。
时间过去了太久,已经很少有人记得文无最初来到这里时是什么样子了。
让文无自己来评价的话,最初的他阴沉、刻薄,整个人充满攻击性,以功利的态度考量所有人也考量自己,谁遇见这样的人谁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独来独往,拒绝任何合作性项目,谁和他都说不到五句话就会被文无莫名其妙的阴阳怪气攻击,只是他一向咬文嚼字,大部分人都听不懂。
哪怕文无从那个黑暗的世界逃离了,来到这个所谓的主世界,他依旧像一只幽灵一般,穿梭在常人的视线之外。
直到那一天,那个人出现在文无的身边,悄声和他说无聊。
那双看着文无的眼睛很漂亮,他也没有在意文无沉默的抗拒,一团很亮眼的颜色与文无一起坐在角落里。
最关键的是,这个看起来会很吵闹很适应这种场合的人坐在文无身边时很安静,所以文无默认了他的靠近。
文无的人生在这一刻开始向好了转变,又或许他的人生在这一刻就被毁掉了。
没关系。文无闭上眼,强行将思绪抽离。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在主世界有一条固定的时间线,从主世界纵观小世界,每个小世界中有不同的时间流速。
他们不在一起,而文无之后经历的小世界越多,他们错位的时间就会越长。
因此文无也不确定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有多长时间了。
文无一直避免想起那段他们还在一起的日子,但其实越逃避,往往意味着越难以逃开。
清楚地知道这是在梦中,甚至这算他们在一起时美好的那一段,文无依然感觉自己的情绪在向某些更沉重痛苦的地方滑去。
他控制僵硬的躯体猛掐手心,强行将自己唤醒。
睁开眼时,夕阳从窗户投入,原来已经是傍晚了。
文无已经很久不做梦了,更别提梦到这些已经过去的事过去的人。
自己怎么会这么脆弱。
他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苍白的手心,冷汗已经浸润了掌心的脉络,文无眨眨眼,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冷意。
室内恒温,没有温差,按理来说就算文无只穿着家居服活动都不会感觉到冷。
【文无,】999监测到文无的状态不对劲,担忧地询问:【你的数据忽然波动很大,发生什么事了吗?】
文无手指僵硬地抽动,带着掌心深深的掐痕扭曲,【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999大声反驳,【你怎么连我都瞒啊!】
文无拒绝回答。
999一看他这个死样子就生气,一直在文无脑子里嘀嘀咕咕,大概都是在指责文无对自己身体的不负责。
长久的沉默后,文无忽然问:【医生怎么说?】
999莫名其妙,【这里没有医生啊,你要去看医生吗?】
文无自问自答:【doctor.】
【只有你和医生喜欢看身体数据,】文无扯动嘴角笑起来,昏暗的室内,他的眼睛格外的黑,【不过时空管理局不需要医生。】
时空管理局里所有物质都是精神力塑造的,其中的成员也没有躯壳,他们以最核心最本质的灵魂存在。
没有□□了,自然就不需要医生。
999没搞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只看到文无的笑,【哇!你在夸我吗?!你好难得夸我一次欸!】
本意是讽刺999的文无:……
一拳打在棉花上,文无更生气了,简直气得他眼前发黑,气得他胃疼。
他已经不这样说话很多年了,这次突然来袭的回忆对他影响还是大了些,大到他又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样子。
手机就在枕边,文无伸出一只手去将手机够到身边,熄灭的屏幕上映出他的脸。
但文无似乎看到了一个更年轻稚嫩的自己,他的眼神枯寂,嘴角向下,说是生人勿进都算友善的形容。
然后他又想到,那时候那两根提起自己嘴角的手指。
明明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算熟,但那个家伙不是很有素质,会莫名其妙用手去摸另一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