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顶着乱蓬蓬头发的中年男人揉着眼睛踱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下身是一条居家的棉质长裤，光脚趿拉着拖鞋，他边走边打了个哈欠，右手无意识地挠了挠后颈，然后在视线投向门口时愣住：“小陆？”

陆域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张脸，那个声音，甚至那个随意的姿势，都与他记忆中那个一年前倒在自己枪口下的队友分毫不差，他的名字叫张立峰，队友叫他“老张”。

彼时的老张已经被污染侵蚀得面目全非，在疯狂中向队友举起了屠刀，是陆域亲手终结了那场悲剧，他还记得老张临终时的脸，那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表情。

这个地方的老张目光落在陆域紧按枪套的手上，笑了笑，转身走向角落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后放在茶几上，往陆域的方向轻轻推了推，然后自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像是招待老朋友般跟陆域打招呼：

“坐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已经死了，眼前这个是怪物变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一睁眼，人就在这个公寓里了。这里其实挺不错的，跟外面那些副本比起来简直是天堂，有吃有喝，没有怪物没有污染，你要是累了，也可以在这里住下。”

陆域没有坐，也没有回应老张的任何话，他直接问道：“单元门的钥匙在哪里？”

“单元门钥匙？”老张似乎有些意外话题的急转，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裤腰，那里确实鼓起一小块，隐约是钥匙的形状，“喏，揣这儿呢。怎么，你现在就要走？外头乌漆嘛黑的，能有什么好去处？听哥的，在屋里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我送你出去。”

陆域不为所动：“钥匙给我。”

“小陆啊小陆，你还是那么犟。”老张夸张地叹了口气，连连摆手，“我们一年没见了，就不能坐下多唠唠？对了，你还记得小林不？他现在住5楼，等会儿要下来给我带点吃的，你坐下，咱们兄弟三人一起喝点酒，聊会儿天。”

陆域看着他：“哪个小林？”

“还能有哪个小林？林奕舟啊！”老张理所当然地答道，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不就跟你吵过一架？后来你们就分头走了，后来他还跟我说，挺后悔的，想跟你好好说句话来着，一直没机会。”

陆域的唇线绷紧。他当然记得林奕，刚才的追问不过是试探。林奕舟与他年纪相仿，骨子里总带着对他的不服，最终，他们在一次副本中发生了巨大分歧，两人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破解谜题。他最后一次见到林奕舟的时候，他正被副本里的怪物撕成两半，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陆域的手指刚重新扣上扳机，老张已经从他身侧走过去，他脸上挂着熟稔的笑容，大声说道：“来了来了，肯定是小林，等会儿他瞧见你，眼珠子怕是要瞪出来了！”

“站住！”陆域的枪口锁定老张的后心，“你要开门？你要把‘清洁工’放进来？”

“什么清洁工？”老张脚步一顿，困惑地挠了挠头，随即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哦，你说那个扫地的啊，没事，他一般不进居民房的。”

说完，他便伸手拧动了门把手。

陆域的枪口始终对准他的后背，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击发，然而，门外的场景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不是他进来时那个昏黄阴森的走廊，外面的光线明亮柔和，墙壁是新漆的，看不见什么污渍和剥落，林奕舟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粗瓷碗，碗里装着金黄色的鸡汤。

他看见陆域的那一刻，眼睛倏地睁大：“陆域？你怎么也在这儿？你小子还活着？”

他说着眼眶就有些发红，把手里那只瓷碗往老张怀里一塞，迈开步子，张开双臂，就要给陆域一个急切的拥抱，却被陆域侧身躲开。林奕舟的手臂停在半空中，脸上的激动化作一丝窘迫和手上，手臂讪讪地垂下，干笑了两声掩饰尴尬：“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初跟你吵架的事？其实我早就想通了……算了算了，难得咱们小队又能聚一块儿，待会儿跟我干一杯！”

陆域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你怎么过来的，没撞上外面那个怪物吗？”

“什么怪物？我在这儿住了好几个月了，没见到什么怪物啊。”林奕舟顺手将身后的门带上，“你是不是把门外扫地的当怪物了？那是物业雇的清洁工，这小区管得严，卫生搞得很勤快，也负责安保，驱赶生面孔。你在诡异世界里呆久了，把自己搞得一惊一乍的，其实就是一个老大爷，天亮了就会回家。”

陆域看着他走进门，熟门熟路地拿起一颗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张口就咬，果肉碎裂的声音清脆明亮。老张已经把鸡汤碗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灶台方向传来油下锅的滋啦声，一股炒菜的油香味顿时弥漫整间屋子。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交汇，都真实得过分。好像他们真的没有死，副本里曾经发生的一切只是惨烈的幻觉，好像这世上真有这么一个地方，能让死去的人好好活着，能让失去的一切重新回来。

他压下那一丝动摇，开口问：“你们出过这栋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