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阿亚洗完澡出来时，陆域正用一个电磁炉煎鸡蛋，旁边的小锅咕噜咕噜煮着牛奶，她眼睛一亮：“今天不吃罐头了吗？”

“光吃那些你营养跟不上。”陆域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把头发擦干。”

阿亚点点头，用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锅里的煎鸡蛋，蛋黄还是溏心的，边缘已经泛起焦黄，煎蛋的香气和牛奶的味道混在一起，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陆域嘴角弯了弯，把煎得金黄的鸡蛋推向阿亚：“吃吧。”

阿亚立刻夹起鸡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这个好吃，陆域哥哥不吃吗？”

“我不饿。”陆域把热好的牛奶也推过去，“把这个也喝了。”

阿亚又继续捧着牛奶杯喝起来。陆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阿亚有着人类应有的丰富情绪，会为煎蛋的美味开心，会为他的受伤担忧，也会因跑不动路而委屈，但是唯独没有害怕。可是作为一个孤身出现在诡异世界的孩子，她最不该缺少的就是害怕，这是本能，是人类保护自己的第一道防线。

他敛回思绪不再深究，拿起阿亚的双肩包，准备为下一个未知的副本清点补充物资。

就在他拉开拉链，打算将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时，一个皱巴巴的纸团骨碌碌滚落在地上，陆域弯腰拾起，慢慢把纸团展开，发现那是阿亚的画——就是那张据说“老师看了一眼就化掉了”，画着他和阿亚两个人手牵手的简笔画。

与榕树下阿亚展示给他们的图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有画的下方，那里写着两个名字，一个“陆域”，还有一个是——

陆域下意识地念出：“阿亚特普……”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因为血滴落了下来，迅速在纸面洇开，将后半部分完全糊住，他听到阿亚的惊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厚重的玻璃：“啊，陆域哥哥，你眼睛流血了！”

陆域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眼睛了，不是失明，而是太多、太满的画面出现在了视野之中，无数块光怪陆离的碎片在旋转，无数双眼睛睁开又闭合，无数扇扭曲变形的门打开了，门后隐约可见癫狂颠倒的世界轮廓，就在这认知即将崩碎的边缘，他突然感到一双手覆盖在了眼睛上，那些撕裂理智的景象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温柔而宁静的，带着体温的绝对黑暗，如同被母体的羊水包裹。

陆域忘记了刚才看到的一切，他只知道自己曾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但记忆中只剩下稀薄的感觉，唯有“阿亚特普”四个字如烙印般钉在了意识之中，他甚至能感受到它滚烫的热度与难以承受的重量。

“阿亚特普……”陆域用沙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他抬起手，轻轻覆在阿亚遮挡他眼睛的手背上，“这是什么，你的全名吗？”

“不是全名，是前四个音节，我用这里的文字写出来的……”阿亚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脑勺传来，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一丝小小的惊奇和赞叹，“陆域哥哥你好厉害啊，你能念出整整四个音节来，老师还没念出第三个音节就化了。”

陆域没有说话，他感觉眼睑上传来阿亚掌心的温度，柔软而真实，如同一个温暖的锚点，将那些撕裂般的幻象牢牢拖回现实的港湾，片刻后，他才问道：“可以了么？”

阿亚依言缓缓松开手。陆域的视线聚焦，看见暖黄的灯光洒满房间，餐桌上躺着还剩着一点食物残渣的餐盘和牛奶杯，以及凑到他面前来仔细观察他的阿亚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关心、好奇，还有她刚才忍不住发出的惊叹——好像大人看见刚出生的小孩能够从1数到100那样的惊叹。

他的手中还握着那张皱巴巴的画纸，纸上两个小人手牵手，但“阿亚特普”后面的字符已经彻底被血浸染模糊，再也无法看清楚了。

陆域将那张画对折放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水池，冰冷的自来水划过脸颊，冲刷掉刺目的血痕，也浇熄了脑中嗡鸣的眩晕与灼热。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皮肤完整，没有伤口，只有眼球上还能看到一些红血丝。

陆域走回桌边，在阿亚对面坐下，他看着阿亚，她的眼睛依旧漆黑而纯净，在灯光下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他轻声问道：“阿亚，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阿亚啊。”阿亚回答道，表情带着点天真的困惑，她想了想，又轻快地说道，“对了，陆域哥哥你能说出‘阿亚特普’，所以我也可以是陆域哥哥的阿亚特普。”

“阿亚特普。”陆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没有再出现那种焚烧理智的灼热感，好像那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可以随意呼唤的译名，可他知道不是。

他又问：“你完整的名字有多少个音节？如果有人试图念出全部，会怎么样？”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后面的我还不知道怎么用这边的语言算音节，总之很长很长，要念很久很久……”阿亚看起来有些为难，“没有人可以全部念出来，人类做不到的。”

人类做不到。陆域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炫耀和骄傲，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如果人类做不到，那你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