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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白纸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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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白纸黑字

六月十二,南郡印坊。

谢清蹲在印台旁边,用手指搓了搓刚印出来的一页纸。

纸面上的字迹还算清晰,但他一皱眉,第三行的"播"字缺了右下角一个笔画,第七行的墨迹晕开了一小片,像一滴水落在了宣纸上。

"不行。"他把纸放下,站起来。

周围的工匠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紧张地看着他。

印坊的管事叫孟三省,原先是南郡学堂的一个教书先生,识字多,手也巧,谢清调他来管印坊已经半年了。半年里印坊的产量从每天二十册涨到了每天一百二十册,孟三省自觉干得不错,但每次谢清来视察,总能挑出毛病。

"家主,这个质量……比上个月好多了。"孟三省小心翼翼地说。

"比上个月好,但不够。"谢清拿起一块泥活字,放在眼前端详。

这就是问题所在。

南郡的活字印刷术已经用了快一年了。泥活字是当初谢清最先做出来的,优点是制造简单、成本低,缺点同样明显,泥烧出来的字模太脆,印个几百次边角就开始崩裂。而且泥活字的表面有微小的气孔,吸墨不均匀,所以印出来的字粗细不一、时深时浅。

一百二十册,对于南郡内部用已经够了。但谢清现在想做的事,一百二十册远远不够。

"孟三省,你觉得一本书最重要的是什么?"谢清问。

孟三省想了想:"内容?"

"不。"谢清摇头,"是'清楚'。一本书如果写得再好,但印出来模模糊糊、缺笔少画,读的人看两页就头疼,那跟没写有什么区别?尤其是我们要印的这本书。"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摞手稿,那是他这两个月亲手写的《南郡百工全书·农事篇》的底稿。

"农事篇里有种植时间表、有施肥配比、有图纸。如果'三月下种'印成了'二月下种',如果堆肥的碱石灰比例糊掉了一个数字,种出来的东西就全完了。这种书,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不能出错。"

孟三省咽了咽口水。他当了半年印坊管事,还是第一次意识到"印刷质量"四个字背后的重量。

"所以,"谢清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摆弄一堆铜块的鲁大,"我们要换字了。"

---

铜活字的方案,谢清在脑子里已经转了三个月。

泥活字的问题根本上来说就是材质的问题。泥土经烧结后的硬度不够,耐磨性差,而且表面粗糙度没法精确控制。要解决这些问题,最好的办法是,换成金属。

金属活字在前世的历史上并不罕见。朝鲜在十五世纪就有了铜活字,中国的锡活字更早。但金属活字的制造难度远比泥活字高得多,每一个字模都需要先雕母模、再用母模翻砂铸造,工艺精度和一致性要求极高。

好在南郡现在不缺两样东西:精钢工具,和好匠人。

鲁大在角落里捣鼓了三天的东西,就是铜活字的第一批试验品。

"过来看看。"谢清走到鲁大跟前。

鲁大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二个铜色的小方块,每个大约半寸见方,顶面各刻着一个字。

谢清拿起第一个,翻到刻字面,"农"。

字形清晰,笔画锋利,边缘没有任何毛刺。他用手指摸了摸,表面光滑得像磨过的镜面。

"这是……"

"铜锡合金。"鲁大说,"七成铜,三成锡。硬度比纯铜高,比铁软,正好适合刻字。用精钢刻刀先雕母模,再用母模压泥范,最后浇铸。我试了,同一个母模能压出至少五十个一模一样的泥范,也就是说一个字能一次铸五十个完全相同的活字。"

谢清看着手里那个铜活字,眼睛慢慢亮了。

"废品率?"

"前三天很高,十个里面废六七个,不是浇铸不满就是气泡太多。后来我改了浇口的位置,换了更细的泥料做泥范,现在,十个废两个。"

"两成废品率。"谢清点点头,"可以接受。后续熟练了还会降。你做了多少字了?"

"十二个。'农、事、土、豆、水、车、犁、种、肥、沃、田、亩'。"

谢清忍不住笑了。

"你选的这十二个字,"

"家主不是说先印《农事篇》嘛。"鲁大理所当然地说,"我寻思着先把最常用的字打出来试试。"

"好。"谢清把铜活字放回盒子里,"孟三省,过来试印。"

孟三省小跑过来,从盒子里取出铜活字,按顺序排进字盘。

上墨,覆纸,按压,揭开。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纸面上的字迹,

"农事"两个字,乌黑发亮,笔画犀利,每一根线条的粗细完全一致。没有晕墨,没有缺笔,没有断画。

跟旁边泥活字印出来的那张纸一比,一个是匠人的毛笔字,一个是印章的刀刻字。高下立判。

孟三省手都在抖:"这……这印出来的字……比我写的还好看。"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谢清说,"是它能印一万次,字形不变。"

他拿起那张纸,举到阳光下。光线穿过纸面,字迹的边缘像刀切的一样整齐。

"鲁大,给你一个月。我需要,三千个常用字的铜活字。"

鲁大"嘶"了一声。十二个字花了他三天,三千个就是,

"带上你的两个徒弟,再从铁坊调四个人。母模用流水线的方式刻,一个人刻偏旁,一个人刻主体,第三个人组合修整。泥范和浇铸可以同步进行。"谢清已经在心里排好了流程。

"一个月……紧了点。"鲁大挠了挠下巴。

"一个半月也行。但第一批一千五百个常用字,一个月内必须出来。农事篇全文用到的字不超过一千二百个,一千五百足够了。"

鲁大吸了口气,点头:"行。"

---

铜活字解决了"字清楚"的问题,但谢清要改的不止这一项。

第二个问题是墨。

南郡现在用的墨是传统的松烟墨,松枝不完全燃烧收集烟灰,加胶和水调制。这种墨写字极好,但用在印刷上有个致命缺点:水性墨在覆纸按压的过程中容易渗透纸张纤维,导致背面透字。一张纸只能印单面,纸张利用率只有一半。

谢清需要的是,油性墨。

"公输先生,"谢清找到正在城防工地上巡查的公输远,"我有个东西想请你帮忙。"

公输远放下手里的角尺,转过身来。五十多岁的老匠人,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自从来了南郡,他已经习惯了谢清隔三差五拿出一些"匪夷所思但仔细一想极为合理"的方案。

"家主请说。"

谢清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石磨结构,上下两层圆盘,中间加料口。

"我需要一台研磨机,把松烟和桐油充分研磨混合。要求是磨出来的颗粒极细,细到用手指搓不出任何颗粒感。"

公输远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磨坊的石磨不行?"

"不行。磨坊的石磨是磨粮食的,间距太大。我需要的精度是,两片磨盘之间的缝隙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粗细。"

公输远吸了口冷气。

"而且,最好是水力驱动。我不想用人推,人推磨的速度不均匀,研磨出来的墨也不均匀。"

公输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给我五天。"

五天后,一台全新的水力研磨机出现在印坊的旁边。

结构并不复杂,水车通过齿轮减速,带动一根竖轴,竖轴连着一片精钢打磨过的圆盘。圆盘与底座之间的间距可以用螺栓精确调节,最小能收到半厘以下。松烟与桐油的混合物从上方加料口倒入,被旋转的圆盘不断碾压研磨,最终从底部出料口流出。

谢清接了一小碗出料,用手指搓了搓,细腻如脂,没有任何颗粒感。

"试印。"

孟三省用新墨上了铜活字,覆纸按压,揭开。

字迹乌黑发亮,但不同于松烟水墨的那种"渗",油性墨的字迹像是"贴"在纸面上的,边缘锐利,完全没有晕开。

谢清翻到纸的背面,干干净净。

"以后可以双面印了。"他说。

孟三省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一张纸能印两面,纸张消耗直接减半。对于大批量印刷来说,这个改进的价值不比铜活字小。

"最后一个问题。"谢清指了指字盘,"排字太慢了。"

这是印刷效率的最后一个瓶颈。

现在印坊排字的流程是:工匠从一个大木箱里找字,箱子按偏旁部首粗略分了区,但三千个字挤在一起,找一个字平均要十几息。一页书大约两百个字,光排字就要大半个时辰。

谢清在脑子里有一个现成的方案,转轮排字架。

这是明代王祯发明的东西。原理很简单:做一个可以旋转的大圆盘,圆盘分成若干格,每格存放同一偏旁或韵部的字。排字工坐在圆盘旁边,需要什么字就转到那个分区,伸手就能拿。

"公输先生,"

"又来了。"公输远头也不抬。

"一个能转的大圆盘。直径五尺,分三十六格。用滚珠轴承,就跟马车轮毂上那种一样。要转起来轻巧顺滑,一只手就能推动。"

公输远想了想:"三天够了。这个简单。"

三天后,转轮排字架摆进了印坊。

一个硕大的木制圆盘,直径五尺有余,中间是精钢滚珠轴承,公输远多加了一个锁定装置,转到位之后一按,圆盘就固定住了。三十六个隔间,每个隔间里整整齐齐插着铜活字,上面贴着偏旁标签。

排字工李小六试了一下。

"金字旁,"他推了一下圆盘,咔哒一声停在"金"字区,伸手拈出一个"铁"字,插进字盘。

"土字旁,"再推,咔哒,拈出"墙"。

从前找一个字要十几息,现在三息搞定。

李小六排了一整页,算了算时间,一百五十息。之前要接近三百息。效率翻了一倍。

"好了。"谢清站在印坊中间,看着铜活字、油性墨、转轮排字架三样东西各就各位,点了点头。

"三样东西加在一起,算一下新的产能,"他转向孟三省。

孟三省心算了片刻:"排字速度翻倍,墨干得快不用等,可以双面印省一半纸……一天至少,三百册。如果开两班倒,五百册。"

"五百册。"谢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从当初每天二十册的手工作坊,到现在日产五百册的流水线印坊。

这不是一个技术升级。这是一个时代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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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活字到位四天后的一个深夜,谢清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手稿,《南郡百工全书·农事篇》的最终定稿。

这本书他写了两个多月。白天管基建、查工坊、练兵、算账,晚上回来写书。春芜不止一次半夜路过书房看到灯还亮着,不止一次拿来热汤催他休息。

但这本书不能不写。

农事篇的内容并不复杂,至少对谢清来说不复杂。但难就难在:怎么让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夫也能看懂。

所以他把所有的技术说明都拆成了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做什么",简单到只用一句话。比如"三月惊蛰后五日,下土豆种"。

第二层是"怎么做",图文并茂的操作步骤。他亲手画了每一张图,画技不算好但足够清楚。切薯块的方法画了剖面图,催芽的操作画了分步图,施肥的时间表画成了一张日历。

第三层是"为什么",原理解释。这部分不要求所有人都看懂,但总有人会看懂。看懂的人就能举一反三,甚至改良。

整本书一百二十页,分六个篇章:

**第一篇·高产粮种**,土豆、红薯的种植法,从催芽到收获的全过程。

**第二篇·改良旧种**,用选种和堆肥技术提升稻、麦产量的方法。

**第三篇·堆肥之术**,碱石灰堆肥的配方和操作,以及沤制有机肥的方法。

**第四篇·水利灌溉**,龙骨水车的图纸和建造方法,以及简易渠道挖掘要领。

**第五篇·农具改良**,精钢犁头、新式耙、播种器的图纸和使用说明。

**第六篇·储粮防虫**,粮仓建造规范、石灰防虫法、通风干燥要领。

谢清在最后一页写下了编者序。他写了很久,删了又删,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几行字,

"余编此书,非为著述之功,惟愿天下务农之人,皆得其法,不因无知而误时、误种、误收。一亩之增产,一家之饱暖也;万亩之增产,一郡之安也。技术者,不当秘而自珍,当传而广之。是以不惜工本,刊印此书,愿广为流传,惠及耕者。"

他搁下笔,看了看窗外。

月已西沉,远处的工坊区只剩下高炉的火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像一颗不灭的星。

"家主。"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春芜端着一碗银耳羹站在门口。

"都三更了。"她把碗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桌上的手稿,"写完了?"

"嗯。定稿了。"谢清揉了揉眼睛,"明天送去印坊,第一版先印五百册。"

"五百册卖多少钱?"春芜问。

"不卖。"

春芜愣了。

"送。"谢清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第一版五百册全部免费,三百册发给南郡的农户,每个里正领十册分发到各村;剩下两百册,交给天枢,通过汇通号的商路,分送周边五个郡。"

"送?"春芜皱了皱眉,"家主,纸不要钱吗?墨不要钱吗?铜活字不要钱吗?鲁大他们干了一个多月,"

"春芜。"谢清打断她,"你算过一亩地增产两石的粮食值多少钱吗?"

春芜摇头。

"南郡现在有三万亩耕地。如果农事篇的方法能让每亩平均增产两石,那就是六万石粮食。按市价算,每石粮食四百文,六万石就是两万四千两银子。五百册书的成本是,一百两出头。"

他放下碗。

"一百两换两万四千两,你觉得这笔生意赚不赚?"

春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还只是南郡。"谢清说,"如果周边五个郡也照做呢?五个郡加起来少说五十万亩。五十万亩每亩增产两石,一百万石粮食。这不是钱的问题了,春芜。这是十万人一年不挨饿的问题。"

春芜沉默了很久。

"所以……送出去的书,不是在花钱。"

"是在种地。"谢清笑了,"种一块看不见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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