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谢清说,"之前我手工磨一片要大半天,至少六个时辰。"
公输远走过来看了一眼成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能更快。"他说,"砂盘换成更细的砂粒,粗磨一个时辰就够。然后换细砂盘精磨半个时辰。总共一个半时辰。"
谢清拍了拍他的肩。
"公输先生,你是天才。"
"不是天才。"公输远摇摇头,"是干了三十年的手艺人。"
他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不太搭调的话:"谢公子,你知道我在将作监最后几年为什么不开心吗?"
谢清看着他。
"因为他们让我做的东西,越来越没意思。"公输远的声音很平,"给宫里做铜器、金器、玉器,好看是好看,但有什么用?摆着看的。我这双手,是造东西的手,不是摆弄玩意儿的手。"
他看了一眼那台水力研磨机。
"这个,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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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水力研磨机,透镜的产量一下子上来了。
到五月底,玻璃工坊已经能做到每天出两片合格的凸透镜。谢清趁势开始培训第一批"磨镜师",不是他自己教,是让公输远教。
学员有三个人。一个是公输远的学徒阿墨,手最巧;一个是从冶铁坊调来的年轻匠人,叫周小满,做事细致;第三个是济民医馆推荐来的,叫陈七,以前是个裁缝,谢清看中的是他的耐心和对精度的感觉。
"磨镜这个活儿,不需要力气大,需要眼睛尖、手要稳、心要静。"谢清对三个人说,"你们每个人先磨一百片废品。磨到第一百零一片的时候,才算入门。"
三个人一脸苦相。
"一百片?"周小满小声嘀咕。
"我当年磨第一副眼镜的时候,废了十七片。"谢清说,"但我是有理论基础的,你们没有。所以一百片不多。"
公输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做吹制法的时候,吹坏了三十多个玻璃泡才找到手感。搞手艺活,没有捷径。"
三个学员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坐到研磨机前开始练。
谢清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三个年轻人,三台研磨机,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砂盘"沙沙"地响。阳光从玻璃工坊的新窗户,当然是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们专注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传承。
鲁大把炼钢的手艺传给了孙小石和三个徒弟。公输远把吹制法传给了阿墨。孙九在医馆里教六个学徒缝合和消毒。现在,磨镜的技术也在往下传了。
他一个人的脑子里装着太多东西,多到他自己都觉得危险。万一哪天他出了事,这些知识就全没了。
但如果每一项技术都有人会,三个人会、十个人会、一百个人会,那就算他不在了,这些东西也不会消失。
这才是真正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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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天枢从建康带回来两封信。
第一封是天枢自己写的汇报。
"暂停外销"的消息一放出去,建康炸了锅。之前没抢到琉璃窗的那十几家世家,本来只是遗憾,现在变成了愤怒。
愤怒的对象不是南郡,是庾家。
消息传得很快。九江码头是庾家地盘,这件事没人不知道。虽然庾道怀没有公开承认,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除了庾家,谁有动机砸南郡的货?
谢相家的嫡子谢琰,跟南郡谢氏是远亲,第一个发难。他在一次宴会上当着几十人的面说了一句:"庾公好大的架子,连琉璃窗都不许别人买。"
这话传出去之后,陆续有五六家世家对庾道怀表达了不满。有的是明面上说的,有的是通过暗中的渠道施压。
最让庾道怀难受的是,他自己家里也有人想买琉璃窗。他的长子庾涛在宴席上跟人说"南郡的琉璃窗确实好看,可惜买不到了",当场被庾道怀训斥了一顿。但训斥归训斥,琉璃窗好不好、谁毁了货、谁该负责,这些事堵不住悠悠之口。
天枢在信末总结了一句:"建康目前的风向,对南郡极为有利。庾道怀弹劾南郡的声音基本被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什么时候能买到琉璃窗'。"
谢清看完天枢的信,放在一旁。
然后他打开了第二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的火漆上印着一个极小的"王"字。
谢清独自一人拆的信。
信很长,比王珩以前任何一封信都长。谢清展开来看,整整三页纸,字迹端正而舒展,是王珩一贯的风格,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随意,实则每一笔都有分寸。
前两页谈的是天下大势。
王珩说北方的局势比预想的更坏。东胡在幽州站稳了脚跟之后,没有继续南下,而是开始就地征粮,逼迫幽州百姓为他们种地、炼铁、织布。这意味着东胡不打算打一仗就走,他们是要长期占领。
"幽州一旦变成东胡的粮仓和铁坊,他们再南下时就不是草原骑兵了,是一支有后勤、有补给、有攻城器械的正规军。"王珩在信中写道,"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两年。"
他还提到了朝堂上的动向。庾氏的弹劾虽然被他挡了回去,但这只是表面。暗地里,庾道怀已经在联络更多的世家,包括一些原本中立的家族。他的策略很清楚:不是要扳倒谢清,而是要孤立王珩。
"庾道怀不傻。"王珩写道,"他知道南郡动不了,所以他的目标是,让我成为朝堂上的孤家寡人。一个没有盟友的宰相,再有权也是空架子。"
谢清看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的内容很短。笔迹跟前两页一样端正,但行距微微变大了,像是写的时候停顿了更久。
"眼镜甚好。近来批阅奏折至深夜,再不似从前那般吃力。此物虽小,却解了我一年多的不便。"
顿了一行。
"世人送我珍玩古玉、名画法帖,从来不少。但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因为'我需要'而送的。"
又顿了一行。
"你不同。"
信到此处就结束了。没有署名,王珩从来不在私信上署名。
谢清把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天下大势和朝堂分析,他需要这些信息来调整南郡的战略节奏。
第二遍看最后那几行字。
"你不同。"
他把信折好,放进书案最里面的一个抽屉。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都是王珩写的。从最早的"勿念"到后来的"惜命,勿伤"到现在的"你不同"。
谢清在抽屉前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信分两部分。
前半部分是正事:北方局势他已经有所准备,火药的量产在加速,望远镜已经部署到城防体系中,精钢武器的产能足以武装五千人。另外,他打算编一本书,把南郡所有的技术整理成册。"如果有一天南郡出了事,这些东西不能跟着我一起消失。"
后半部分只有一行字。
他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反复三次,最后留下来的是,
"渡之保重。灯下伤眼,勿太晚。"
他看着这十二个字,觉得说得太少。但又觉得,够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完。说一半,对方能听懂一整句,那就够了。
他把信封好,放在桌角。明天天枢启程时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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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的清晨,谢清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看向北方。
天色很好,万里无云。望远镜的镜头里,三十里外的山脊线清晰可见,松树、石头、一只正在飞过山脊的鹰。
裴从舟的地形图标注得非常准确。那条他说的"第二条进攻路线",那个窄口宽腹的山谷,从这里看过去,谷口像一条裂缝,如果不借助望远镜,根本发现不了后面别有洞天。
春芜爬上城墙的时候,谢清正在往一本小册子上记东西。
"家主,早饭在下面,"
"嗯,马上下去。"谢清头也不抬,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第四前哨选址,北岭松林豁口处,视野覆盖谷口至官道。
春芜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也不打算看懂。她只是注意到谢清的眉头没有皱着。
这是好事。
她在南郡待了快两年,已经摸清了谢清的"表情密码"。眉头皱着是在想难题,嘴角微翘是计划顺利,两眼放光是又有新发明,而像现在这样,表情平静但目光很远,通常意味着他在想一件很大的事。
大到整个南郡都装不下的那种。
"家主。"春芜忽然说。
"嗯?"
"您上次说要编那个,百工全书?"
"嗯。"
"什么时候开始?"
谢清把望远镜放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
"已经开始了。"他拍了拍手里的小册子,"这就是第一页的笔记。"
春芜"哦"了一声,看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字,有些像图,有些像表,还有些像是从别处抄来的配方。
"这本书,"她犹豫了一下,"要写多久?"
"很久。"谢清说,"可能一辈子都写不完。"
春芜张了张嘴。
"但没关系。"谢清把本子收进怀里,笑了笑,"我写不完,别人接着写。别人写不完,后面的人继续写。每一代人往里面加一点东西,这本书就永远不会过时。"
城墙上的晨风很凉,吹得他的衣角微微飘起来。远处的南郡城,炊烟升起,工坊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隐约能听到水车转动的声音和铁锤敲打的节奏。
春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
他说的不是一本书。
他说的是一条路。
一条很长、很远、走不到头的路。
但他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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