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下马。裴从舟策马停在他左手边,公输远站在右手边的石栏旁。鲁大不喜欢这种场合,缩在城楼的门洞里,但还是探着头往外看。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三千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对准了石阶上方的那个人影。
谢清的目光从队列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前排战兵里一个叫李二狗的年轻人,两年前跟着流民队伍来到南郡的时候,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现在穿着鳞甲,站得笔直,眼神里的东西跟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看到了弩兵阵列里那个被他爹喊"狗蛋"的小伙子。小伙子抿着嘴,下巴微微扬起来,可能正憋着不让自己回头看老汉站的方向。
他看到了辅兵队伍里那些白天握锤子、握笔、握锅铲的手,此刻一只只稳稳地握着长矛。
他看到了斥候队角落里的孙九,老大夫正在偷偷检查药箱的背带,连在这种场合他都不忘本职工作。
他还看到了广场外围的百姓们。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举着自家小孩让孩子看清楚一点。
谢清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用了几息的时间平复了情绪,然后开口了。
他没有扯着嗓子喊。南郡不大,城门前的广场有天然的回声,他只需要用平时说话略响一些的声音就够了。
"两年前,我刚到南郡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旗帜的声音。
"没有像样的路,没有坚固的墙,粮食不够吃,衣服不够穿。城里只有几百户人家,大半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跑了,因为留在这里看不到活路。"
他顿了一下。
"现在呢?"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墙,水泥浇筑的城墙,公输远改造过的瓮城和角楼,角楼上架着的连弩。
"现在这里有了水泥路,有了精钢,有了棉布,有了学堂,有了医馆。你们的孩子冬天穿着棉衣上学,不用再跺着脚在寒风里背书。你们的老人生了病,不用再拖到咽气才喊大夫。你们吃的是自己种的土豆和稻米,穿的是自己织的棉布,住的是自己烧的红砖房。"
"这些东西——"他的声音稍稍加重了一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们自己挣出来的。"
底下有些细碎的声响。有人在吸鼻子。
谢清的目光转回到面前的三千人方阵。
"你们脚下踩的水泥路,是你们的工友修的。你们身上的鳞甲,是你们的邻居打的。你们手里的刀和弩,是你们的师傅锻的。你们吃的军粮,是你们的父母兄弟种的。"
"你们不是替谁打仗,你们是替自己打仗。替你们的爹娘、媳妇、孩子打仗。替长乐街上的那碗热豆花打仗。替你们家门口那棵你爷爷种的老槐树打仗。"
张铁柱的鼻头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假装是风沙迷了眼。
谢清深吸了一口气。
"北方在打仗。胡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朝廷的征粮令一道接着一道。天下之大,能太平多久,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一天,南郡就不会饿肚子。只要你们还站在这里一天,南郡就不会城破。"
广场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三千人齐齐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噌——"的一声,一千二百把精钢横刀同时出鞘。刀身在晨光里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像是一千二百道闪电被握在了手里。弩兵举起了弩,辅兵举起了矛。三千件武器指向天空,钢铁在阳光下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南郡!"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可能是裴从舟,也可能是某个战兵。但下一瞬,三千个声音汇成了一个声音——
**"南郡!南郡!南郡!"**
一声比一声重。鼓手也在这时擂起了鼓,八面牛皮大鼓"咚咚咚咚"地炸响,和三千人的呼喊声搅在一起,震得城墙上的旗帜哗哗作响。
百姓们也在喊。
张铁柱扛着闺女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王婶把手里的豆花勺舞得跟旗帜似的,赵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红着眼圈拍着巴掌。方掌柜站在一个木箱子上,嘴巴张得比谁都大,喊的却不是"南郡",而是"好——好——好——"
连缩在城楼门洞里的鲁大,都罕见地咧开了嘴。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公输远偷瞄了一眼,发现老铁匠的眼眶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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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裴从舟不得不举手示意安静,再喊下去,有些嗓门大的辅兵今天怕是要哑三天。
队列重新安静下来之后,谢清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翻身下马,走到石阶最前沿,几乎是站在了台子的边缘,离底下的战兵方阵只隔着几步石阶。
"裴从舟。"
裴从舟策马上前,在谢清身后翻身下马,单膝抱拳。
"在。"
"即日起,南郡护卫队正式建制。"谢清的声音不急不缓,"你为护卫统领,总领全军操练、布防、作战一切事务。"
裴从舟的膝盖在石板上重重一顿:"末将领命!"
"公输远。"
公输远从石栏旁走过来,站定,微微躬身。
"在。"
"即日起,你为南郡将作大匠。城防、器械、一切军工事务归你统管。"
公输远的嘴角微微弯了弯,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匠人,笑起来的时候皱纹都在往上翘。他没有行军礼,而是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老朽遵命。"
"鲁大。"
城楼门洞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在……在呢。"
鲁大不情不愿地从门洞里走了出来,那张黑脸涨得发红。他不是怕人多,他是不习惯被人看。
谢清笑了一下:"你为南郡冶造总监。精钢、兵器、农具,所有跟铁和火有关的东西,你说了算。"
鲁大"嗯"了一声,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然后他飞快地转身想缩回门洞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着谢清行了个笨拙到极点的拱手礼。
底下的兵和百姓们看到这一幕,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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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阅在巳时结束。
方掌柜的一千多个"犒军粽"准时运到了广场上,唐老板的五十坛米酒也开了封。三千多人和赶过来的百姓混在一起,广场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宴席。有人蹲在地上啃粽子,有人靠着城墙根喝酒,有人把鳞甲脱了搭在长矛上晾,在旁边教自家孩子怎么握刀,那孩子手太小,握不住刀柄,两只手一起上才勉强抱住。
谢清没有留在广场上。
他独自登上了北门城楼。
城楼上风很大。入冬的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味道。谢清把手搭在城墙的垛口上,往北望去,水泥大道延伸出城门之后变成了夯土路,夯土路两旁是已经收割完毕的农田,再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灰蒙蒙的天际线。
北方。
幽州已经失守了。并州在苦苦支撑。东胡的铁骑随时可能突破防线南下。
再远一些的建康,朝堂上还在吵架。世家们还在争权夺利,皇帝还在和稀泥,庾家还在算计怎么扳倒王珩。
而这里,南郡。
一个两年前还穷得叮当响的偏远小城,现在有了水泥城墙、精钢兵器、三千精兵、能养活两万人的粮仓、还有锁在书房密室里的二十枚震天雷和五根突火枪。
够了吗?
不够。远远不够。
谢清心里很清楚,三千人守一座城绰绰有余,但天下不是一座城。北方几十万百姓正在战火里流离失所,南方还有无数个"两年前的南郡",吃不饱穿不暖看不到希望。
但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从怀里掏出了王珩最近一封信。信已经被他反复看了很多遍,折痕都发白了。他没有打开,只是把信封攥在手里,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触感。
"渡之。"他低声说,像是在跟风说话,"你在北边替我挡着,我在南边替你攒着。等这盘棋下完——"
他没有说下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家主。"裴从舟登上了城楼,手里端着两碗米酒。他把一碗递给谢清,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垛口旁站定。
谢清接过酒碗,没有喝,而是看着碗里清澈的酒液出了一会儿神。
"从舟。"
"在。"
"你记不记得两年前你来南郡的时候,第一顿饭吃的是什么?"
裴从舟想了想:"火锅。"
"对。一口铁锅,几样调料,涮的是野菜和你从山上打的那只兔子。"谢清笑了,"你当时什么表情,蹲在灶台前面啃兔腿,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是挺好吃的。"裴从舟的脸微微发热。
"两年了。"谢清端起酒碗,"从一口锅到三千人。"
裴从舟也端起了碗。
"家主,您方才在下面没有说完的话——"他的眼神很认真,"是不是想说'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谢清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倒是比我肚子里的虫还灵。"
"不是我灵。"裴从舟说,"是家主这两年做的每一件事,修路、筑墙、练兵、屯粮、藏锋,都在说这九个字。"
谢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酒碗,朝着北方远远地一举。
"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城楼的风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结实。
"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裴从舟举碗,和他碰了一下。
清脆的"叮"一声,被风吹散在了南郡的上空。
两个人站在城楼上,一口饮尽。
城下,广场上的喧闹声、笑声、孩子的哭闹声,远远地传上来,和风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嘈杂而温暖的背景音。
城外,水泥大道上,一队满载棉布和竹纸的马车正缓缓北行。车轮碾过路面,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
再远处,看不见的地方,大晁的北方战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后退。
但南郡亮着灯。
三千把刀磨了锋,十万斤粮入了仓,二十枚震天雷锁在暗处等待它们不得不被使用的那一天。
这座两年前还默默无名的偏远小城,像一颗被人悄悄埋在南方大地里的种子,正在冬天的土壤下面,安安静静地,扎着根。
等春天来了,它会长出什么样的东西——
连种下它的人,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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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王谢同舟,风云际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