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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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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在十一月初三的夜里落了下来。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筛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停了。南郡城头的石砖被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清冽味道。

谢清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天边刚露出的一线鱼肚白。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不是因为什么节气或者朝廷的诏令,是他自己定的。

三天前,裴从舟来报:第七批新兵训练完毕,全军满编三千零四十二人。谢清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就检阅吧"。

裴从舟愣了一下:"检阅?"

"对。"谢清把手里的毛笔放下,"三千人,该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为什么守。也该让南郡的百姓看看,他们交的粮税和出的壮丁,换来了什么。"

裴从舟想了想,抱拳应了一声"善",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之后的三天,整个南郡都在忙。

校场上,裴从舟带着各营把头操练队列到深夜。他的要求极其简单,走路走整齐,转弯转利索,举刀的时候所有人的刀尖朝同一个方向。花架子一个不要,但这三样必须干净漂亮。

"你们不是在演给谁看。"裴从舟站在点将台上,声音在校场里回荡,"你们是在告诉自己,你们是一支军队,不是一群乡勇。"

长乐街上,方掌柜自掏腰包买了三百斤猪肉和两百斤糯米,让铺面里的伙计们包了一千多个肉粽。他说这叫"犒军粽",检阅完了给将士们一人一个。旁边铺子的唐老板不甘落后,搬出了五十坛自酿的米酒。再过去的布庄赵掌柜捐了六百尺红布,这是最出乎谢清意料的,因为红布在这个年代不便宜,赵掌柜平时连吃饭都要算计半天。

谢清让春芜去问赵掌柜为什么这么大方。

赵掌柜挠着头说:"也没啥。就是觉得……护卫队的人走过去的时候,路边挂点红的好看。"

春芜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谢清没问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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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号角声从城北校场传来。

谢清已经换好了衣服,不是什么华丽的锦袍,而是一件剪裁利落的玄色窄袖袍,腰间束着黑色革带,脚蹬薄底快靴。他不喜欢穿得太隆重,但今天还是在腰带上挂了那枚玉佩。

王珩送的那一枚。

春芜在旁边看着他把玉佩系好,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家主今天……比平时好看。"春芜认真地说。

谢清失笑:"走了。"

出了府门,裴从舟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外。他今天穿的是全套精钢鳞甲,这副甲是鲁大亲手打的,八百四十二片精钢鳞片层层叠压,肩甲上刻着南郡的标志。裴从舟穿上这身甲,整个人像一尊铁塔。

"人齐了?"谢清翻身上马。

"齐了。"裴从舟也上了马,策马走在谢清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不多不少,恰好是护卫的标准站位。

"从舟。"

"在。"

"今天走我旁边。"谢清说,"不是护卫,是,并肩。"

裴从舟的手在缰绳上微微收紧。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策马向前半步,与谢清并驾齐驱。

两匹马踏上了水泥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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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郡的水泥大道是两年前修的,从南门到北门,笔直地贯穿了整座城。道宽三丈六,可容四辆马车并行。路面平整得像铜镜,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笃笃"声,连泥都不沾。

这条路平时是商队走的、是百姓赶集用的、是孩子们追着跑的。但今天它被清扫得一尘不染,道路两侧每隔十步挂了一条赵掌柜捐的红布,晨风一吹,猎猎作响。

百姓们已经挤满了道路两边。

消息是昨天传出去的,"明日辰时,谢家主在北门检阅护卫队。"没有人组织,没有人下令,但天刚亮就已经有人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了。铁匠坊的张铁柱扛着他闺女骑在脖子上,站在最前面一排。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眼睛瞪得溜圆。

"爹,他们什么时候来呀?"

"快了。"张铁柱把闺女往上颠了颠,"等会儿你就知道你爹打的刀有多好使了。"

旁边卖豆花的王婶接了一句:"铁柱你就吹吧。那刀好不好使,得问裴将军。"

"裴将军用的那把横刀就是我打的!"张铁柱不服气。

"去去去,那是鲁大师傅打的。你顶多敲了两锤子。"

张铁柱正要反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鼓声。

"咚——咚——咚——"

三声鼓响,沉稳而有力,像是从大地深处震上来的。百姓们的嘈杂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张铁柱脖子上的小丫头都忘了吃糖葫芦,歪着头朝南边张望。

"来了。"有人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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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出现在水泥大道尽头的,是一面旗。

玄底白字,四尺见方。旗面上只有两个字:"南郡"。不是什么"谢"字大纛,也不是朝廷的军旗。就是"南郡"。

这面旗是春芜缝的。她绣工不算最好,但字迹端正,针脚密实。谢清说"绣'南郡'两个字就行"的时候,她问过一句:"不绣家主的姓吗?"

谢清摇头:"这支军队不姓谢。它姓南郡,谁住在南郡,它就替谁打仗。"

春芜那天晚上绣到了三更。

旗手是裴从舟亲自挑的,斥候队里个子最高的一个汉子,叫周三。周三身高近六尺,一手擎着旗杆,步伐稳得像钉在地上。晨风把旗面吹得鼓鼓的,"南郡"两个白字在玄色底布上格外醒目。

旗后面是鼓队。

八面牛皮大鼓,八个壮汉。鼓锤擂下去,声音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炸响,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低鸣。每一下都踩在同一个拍子上,像是心跳。

"咚——咚——咚咚——咚——"

鼓声里,第一列方阵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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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面的是战兵前营,六百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精钢鳞甲。这批鳞甲是鲁大带着铁匠坊的人花了两个月赶出来的,每一片鳞甲都经过淬火和打磨,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内衬是南郡棉布做的厚棉衣,这是谢清坚持加的,他说"冬天打仗冻死的比战死的多"。

六百人分成十列,每列六十人。队列整齐到什么程度,从侧面看过去,六十个人的肩膀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仿佛用墨斗弹出来的。脚步声也是齐的,六百双快靴同时落地,"唰——唰——唰——",节奏跟鼓点丝毫不差。

每个人的右手按在腰间的精钢横刀上。刀鞘是鲁大统一制式的黑漆木鞘,刀柄缠着牛皮条。他们没有拔刀,不需要。光是这六百人齐步走过来的气势,已经让路边的百姓自动往后退了半步。

"好家伙……"张铁柱的声音有点发抖。

他闺女趴在他头顶,忽然拍着手喊了一句:"好多叔叔!"

周围的人都笑了。但笑完之后,又安静了。

因为第二列方阵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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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列是弩兵营,四百人。

他们没穿鳞甲,而是穿着皮甲外加铁片背心,这是谢清专门为弩兵设计的轻便甲。弩兵不需要近身肉搏,但需要灵活地跑位和装填,太重的甲反而碍事。

每个人的背上斜挎着一把滑轮复合弩。弩臂上公输远加装的那道标尺线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腰间的箭囊里整整齐齐地插着二十根精钢箭,箭头是三棱锥形的,可以破皮甲。

弩兵们走过去的时候,有个眼尖的老汉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狗蛋!"老汉朝队伍里喊了一声。

队伍里没有人回头。

"狗蛋"穿着崭新的皮甲,目视前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老汉的嘴张了张,半天才蹦出一句:"他娘的……我儿子出息了。"

旁边的邻居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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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列是辅兵营,一千人。

辅兵没有鳞甲也没有皮甲,他们穿的是统一的灰色棉袍,腰间系着革带,手里握着长矛。矛杆是白蜡木的,矛头是精钢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些人白天在工坊做工,晚上在校场操练。他们里面有石匠、有木匠、有泥瓦匠、有铁匠学徒,甚至还有方掌柜铺子里的伙计和学堂里教书的先生。平时各干各的活,但号角一响,放下锤子拿起矛就是兵。

他们的队列没有战兵那么整齐,裴从舟也没对辅兵要求那么高。但一千人走在一起,长矛的矛尖连成了一片寒光凛凛的林子,依然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婶看着队伍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那不是……柳家的二小子吗?上个月还在我这儿赊豆花的那个?"

"是他。"

"天爷,他那个豆芽菜身板……都能扛矛了?"

"吃了一年南郡的土豆和猪肉,还能是豆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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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列是斥候队,八十人。

这是全军最精锐的一拨。裴从舟从老兵里掐尖挑出来的,每一个都能单兵奔袭五十里不喘粗气。他们穿的是深灰色的短打,轻便灵活。腰间别着短刀,背上挎着弩,左腿绑着飞镖囊。

八十个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不是故意踩轻了,是他们已经把无声行进练成了本能。百姓们看着这八十个人像影子一样滑过水泥大道,不少人后脖子凉了一下。

"嚯,这拨人……"张铁柱咽了口唾沫,"半夜来摸营,谁顶得住。"

斥候队的最后面走着一个人,孙九。这个曾经的草药郎中、如今济民医馆的主事大夫,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药箱,不紧不慢地走在斥候队尾巴上。

他不是兵,但裴从舟坚持让他走在队伍里。

"打仗的时候,救命的人要跟打仗的人走在一起。"裴从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孙九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从谢清那儿学来的习惯动作,然后背着药箱,步伐比谁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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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列方阵走完,最后出现的是一辆马车。

马车上没有人坐着,但车板上码着一排东西:水泥砖、精钢横刀、滑轮复合弩、一匹南郡棉布、一卷竹纸、一罐精盐、一块蜂窝煤、一袋土豆种子。

八样东西,代表了南郡这两年造出来的八样改变。

这是谢清临时加的主意。他对春芜说:"让百姓们看看,这些兵吃的粮穿的甲扛的刀,都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兵是他们的兵,城是他们的城。"

马车经过的时候,百姓们起初还不太明白。但很快就有人认出了那些东西——

"那个是水泥砖吧?城墙就是那玩意儿砌的!"

"还有棉布!我婆娘织的那一批就在里头!"

"土豆!那个是土豆种子!去年我家种了三亩,收了九十石——"

声音越来越大。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然后整条大道上的人都在喊。不是那种被组织出来的整齐欢呼,而是东一声西一声、此起彼伏的、乱糟糟的叫好。

张铁柱的闺女吓了一跳,糖葫芦掉在了她爹头上。张铁柱也不擦,跟着吼了一嗓子,声音粗得像砂锅炖大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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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的终点是北门城楼。

三千零四十二人在城下的广场上列阵,战兵居中,弩兵两翼,辅兵在后,斥候散布四角。从城楼上往下望去,人头攒动,刀光如水,长矛如林。

广场外围是百姓。他们没有人拦着,自发地站在队列外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刚从工坊赶过来还没来得及摘围裙的铁匠。

南郡城里的人,几乎来了一半。

谢清骑着马走上了城门前的石阶平台。这个位置比广场高出一丈多,刚好能让所有人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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